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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传情 当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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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明瑜便依着傅恒的安排,以送恒山土仪为名,前往福府。
福伦在前厅略作接待,不多时便由福晋引着她往内院去,一路闲话家常,赏花观水,半点不提旁的要紧事。
行至抄手游廊附近,一缕清雅柔和的琴声随风而来,干净绵长,藏着几分安稳,又含着几分轻愁。
明瑜脚步微顿,浅笑道:“这琴声极好,指法稳,心气也正,不知是哪位姑娘在抚琴?”
福晋会意一笑,语气自然:“是位避嫌静养的远客,闲来抚琴消遣。格格既爱听,不妨过去稍坐片刻。”
明瑜微微颔首,随着福晋缓步走近。
只见院中石桌旁,一素衣女子垂眸抚琴,眉眼温婉,气韵清雅,正是紫薇。明瑜心中暗叹,果真是我见犹怜。
有客至,紫薇闻声停手,慌忙起身。福晋给二人做了介绍,紫薇便携着金琐给明瑜行礼:“民女紫薇、金琐,见过格格。”
原来这把金锁在这儿。明瑜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她主仆二人一眼,伸手虚扶,语气温和:“紫薇姑娘不必多礼,我只是被琴声引来。你弹得很好,心境干净,令人听之心动。不过好似尾指略沉,可是尚有牵挂未放?”
紫薇一怔,眼中立时露出几分心悦诚服:“格格也精通琴艺?”
“略知一二罢了。”明瑜言语客气,见紫薇颇感兴趣,便也生了试探之心,随口点了两处琴法气息上的细微之处,所言皆是内行之语,紫薇倒也对答如流,自有一番底蕴。
两人只论琴理,不谈身世,不说宫廷,不问机密。寥寥数语,明瑜已心中了然——这姑娘沉稳知礼,并非冲动多事之辈,只是性子偏软,未免过于柔弱。但总体来看,品性端方,心性纯良,确是值得护持之人。她暗自轻叹,自己此番冒险插手,也算不曾看错人。
紫薇对明瑜,好感也愈加深厚。只觉这位格格明媚通透,却又无半分小燕子式的张扬,举止温柔有度,谈吐清雅得体,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恨不得多深交几分。
明瑜也抚起了琴,福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院中琴音相和的两人,眼底满是笑意。明瑜看似只是闲谈听琴,实则句句都在安对方的心;紫薇虽不知内情,却也真心交付亲近。这般干净纯粹的相遇,叫人看得心头发软。再一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福晋真是又想笑又想叹。
略坐片刻,明瑜便笑望紫薇,起身告辞:“听福伯母说,你是来府上静养的,眼下时候不早,又起风了,我也就不多打扰了。姑娘注意身体,将心放宽些便是。只要心志坚定,老天总会眷顾你的。”
紫薇心中一暖,垂眸屈膝:“谢格格。”
明瑜微微颔首,转身随福晋一同往外走去。
刚转过游廊拐角,迎面便遇上一道青衫身影。抬眸间,目光恰好与尔泰轻轻对上。
他显然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身形微顿,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波澜,转瞬便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明瑜格格。”
明瑜心尖微漾,面上也同样不露痕迹,只依礼颔首,声音清浅如常:“二爷。”
上午在漱芳斋,二人为着避嫌,几乎没说两句话,如今在学士府,明瑜实不想再折磨人。她看尔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主动多问了一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话一出口,才觉好似有点亲密了。
尔泰却是未察,明瑜有问,他必有答,且答得欢欣,恨不得她能多停留一会儿:“皇上今日考了我们策论,问的是回疆一带局势,五阿哥还在漱芳斋,班杰明也在,我左右无事,就想着回来借阿玛书房里的边疆志略,整理思路,好把文章写周全。”
“啊,是回疆,阿哥和明瑞堂兄都在那儿呢。”明瑜感叹一声,眸中微有思量,福晋以为她思亲情切,正想上前安慰,不料听她对着尔泰缓缓开口:“回疆近年纷乱,大小和卓木滋事,朝廷意在安定伊犁、收服人心,并非一味用兵。二爷若从‘安边先安民,安民先通贸易’这个角度落笔,想来会更贴合如今朝廷的用意。”
“我刚刚想的也是如此!”尔泰眸中骤然一亮,欣喜之色难掩:“回部诸部素以畜牧、商贩为生计,若闭其利路、绝其交通,则民无以为生,乱源不息;若开互市、通有无、轻关税、便商旅,则百姓安居乐业,自不附于逆党。”
明瑜浅浅一笑:“既然想到一处,便是同路。我家中也藏有几部西域风土、边疆贸易的书籍,待会儿我回府便遣人给二爷送过来,或能略作参考。”
“如此多谢格格!”尔泰心中一暖,但听她所言又是即刻要走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丧气,也顾不得额娘在场了,直接就问:“格格这是要回去了?”
明瑜点点头:“今日奉叔父之命前来送恒山土仪,已然耽搁许久,不便再多留了。”
尔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规矩行礼,侧身给明瑜让出路来:“格格慢行。”
“告辞。”明瑜微微颔首示意,不再落下额外目光。尔泰见明瑜转身,便也克制着情绪,往他阿玛的书房而去。
一旁的福晋将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忍不住就将那抹温和的笑意挂在了唇边。她现在看明瑜,完全是看自家媳妇的心态了。
方才在院中听琴,她只觉明瑜沉稳有度、心地仁善;此刻再看她与尔泰说话,一言一语分寸有度,又处处藏着妥帖与关照。论策论,她能一语点中要害,与尔泰心思不谋而合;谈书籍,她主动开口相送,细致周到,贴心自然。若没将她儿子放在心上,如何能做到这种地步?
再看尔泰,一颗心是全然缀在明瑜身上了,只是碍于局势,连话都不敢多说两句。
福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各自离去的身影,心底又是软又是叹。只盼这场风波早日平息,好让两个孩子,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走到一处。
明瑜自福府回府,便径直去了书房。
她亲自从书架上拣选了几部记载西域风土、边疆互市、安边策论的书籍,册册都是平日精读、圈点批注过的。
青黛在旁笑道:“格格不过是送几本书参考,何必亲自挑选这么仔细?”
明瑜指尖轻轻拂过书脊,认真解释:“这些书切题,他用得上。”说罢,她取了张素笺,提笔落了一行小字:“策论以稳为主,心安则文正。”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言语,只轻轻夹在最合用的那册书页之间。
“亲自送到福二爷手上,”她轻声叮嘱,“不可转交旁人,不可声张。”
“是。”
青黛退下后,明瑜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又克制不住地想起尔泰。老佛爷快启程了吗?高庸能否顺利赶回?相思相望不相亲的日子,真要叫他们两处销魂了。
与此同时,傅恒府邸,暗卫径直递上了一封密函。傅恒拆开看过,当即给福伦写了一封短笺——
“近闻霜气渐重,家中旧植两株松,托君府中代为照看,勿令闲人近前,勿使风露所侵。老亲素有归意,不日便至京,届时再同小聚。余事俱平安,勿念。”
福伦烧了信,将信笺灰烬拂入斗中,回头再看案前奋笔疾书的小儿子,忽然觉得这书房里当真有再添一张书桌的必要。他走近尔泰,想看看他文章写得如何,抬眼却先见明瑜那张纸条,上头寥寥几字,瘦硬灵动,刚柔并济,有相当造诣。再看其内容,“以稳为主,心安则文正”,也有大智慧。
他看了尔泰一眼,尔泰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福伦一个叹气,将纸条还给了他。“都写完了?”
“还差一点。”尔泰老实回答。
福伦没好气,点点那张纸条:“那这几个字读懂了。”
尔泰有点不好意思了,但随即,他又骄傲起来,他们又不是写什么见得不人的肉麻情话,明瑜字也好看,说的话也有道理,他正该让阿玛多多知道她的才华。于是仰着头就道:“明瑜在提醒我,沉稳立身,莫要冲动,叫我安心。”
福伦实在没眼看,他沉了沉声,却生不出半分责备:“读懂了就好。人家一片苦心提点你,不是让你拿来显摆的,是让你照做的。”
尔泰依旧得意:“阿玛可以问额娘,我今儿很克制。”
福伦直接抽了他的文章来看,他已然发现,这个时候同尔泰谈明瑜,是一个相当不明智的选择。他想知道的,是自家儿子究竟成长到何种地步,而不是心里想着人想到何种程度。后者他根本不需要过问。
缓缓展开纸页,福伦一行行读下去,眉宇间先是平静,随即渐渐舒展,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讶异,再之后,便只剩沉凝的认可。
文章立论稳妥,不尚空谈,句句扣着安边、安民、通商、息战的主旨,与朝廷当下经营回疆的方略不谋而合。整体条理清晰,辞旨端正,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有超乎年龄的沉稳。再联想到方才明瑜那句“以稳为主,心安则文正”,福伦如何看不出,这篇文章里,藏着两个人的默契与心思。
福伦欣慰地拍了拍尔泰的肩,将策论还给他,也选择将傅恒递过来的消息告知他:“老佛爷不日便到京城,你要做好准备。这策论,好好写,写完就收心,安分待着,等候消息,也护好明瑜。”
尔泰闻言,脸上那点少年得意瞬间收敛:“儿子明白。”他顿了顿,又道:“儿子对明瑜,不是一时兴起,我想与她长长久久。”
福伦已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一摆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