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雾中行客

2、缘起

　　十月的一个周日，申西大学图书馆。
　　电脑屏幕因为久未操作开始变暗——我已盯着这页资料看了许久，却还是一个字都理解不了。
　　期中考试还早。于是我关掉资料页，新建一个空白文档，由着自己的想法写了起来。
　　我很喜欢将自己的思绪与情感结合在一起抒写，然而这样随心所欲的文字是很难吸引到读者的。每次将自己的文字发布到网络上，都只能收获几个零星的点赞。
　　久而久之，我只将发布文字作为一种存档方式，至于反响如何，我也不再去管。
　　这篇写完，我照例传到网上。天色不早了，我便起身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十月的海城依旧保持着夏季的姿态。暮色渐浓，气温却没降下来多少。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我甚至感到海城的夏是无尽的。
　　若真是无尽的夏天，这座城市是否能承载我更炽热的情感？
　　我从未谈过恋爱，但我渴望一段情感。如果有人愿意走近我，我应该会相当珍视与她的缘分。不过，我在现实生活中沉默寡言，宿舍、寝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又哪里来主动对我表露好感的女生？
　　心中一阵烦乱，我便打开手机想转移自己的注意。
　　【Go with the flow评论了你的文字：“你写的内容，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很宁静。”】
　　【Go with the flow向你发送了好友申请。】

　　晚上，舍友问我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感觉林溪你今晚……”她斟酌地说，“格外高兴。”
　　或许，我今晚的表现是有些反常。一回到宿舍，我没像往常那样匆匆洗漱后就爬上床铺休息，而是先连着说了几个笑话逗舍友们开心，并在舍友们接下来的聊天中显得十分兴奋。
　　“今天遇到了投缘的新朋友。”我笑着说。
　　时间不早了，第二天大家又都是满课，我们又聊了几句，就互相道晚安，关灯睡觉了。
　　在一片黑暗中，我打开手机，把和她的聊天框又看了一遍。
　　【你通过了Go with the flow的好友申请。】
　　【Go with the flow：读了你很多条帖子，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文字。】

　　随遇而安。这是把她网名翻成中文的意思。
　　她的主页非常简洁——没有简介，没有帖子。加上好友快一天了，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女性，她的IP地址在海城，她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花海，还有她喜欢我的文字。
　　除此之外，关于她的情况，我一概不知。
　　因此，我只凭着这个网名开始想象她，我这素未谋面的朋友。我想象“随遇而安”可能是她沉静性格的外显，又或是她对分外焦虑执着的自己一番劝诫；我想象她的年龄，她的容貌，她的眉眼——她的眼神会如我期待地那般温柔吗？
　　我沉浸在思绪中，周一上午的几节课讲了什么，我完全没有管。我只是机械地走到上课的教室里坐下，然后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她的样子，好像这样我就能更接近真实的她几分。
　　【Go with the flow向你发送了一条消息。】
　　这条通知让我从一上午的神游中清醒过来。我立刻点进聊天界面。
　　【Go with the flow：中午好！我刚值完夜班，这会儿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今天选了一条小路，意外发现风景很不错。】
　　——她是学生，她在完成需要值夜班的工作，她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在我回过神来之前，我已经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读到几乎要背下来，试图榨干这句话的所有语义来了解她。
　　接着我猛然发现：加她好友以来，我还没有回复过她的消息！我赶紧思考该怎么回消息给她，却又难以确定最恰当的措辞……

　　十分钟之后，我终于把消息发了出去。
　　【林间鸟：值夜班辛苦了！请好好休息一下吧。谢谢你喜欢我的文字，如果可以，我也想更多地了解你。】

　　林溪，你要不要读一读自己给别人怎么发的消息？长期缺乏网络社交，你早就忘了该怎么和别人自然地进行线上对话。看到这条生涩的回复，她会不会直接失去和你继续交流的兴趣？
　　那个下午，我关掉了消息通知，没敢把手机打开看一眼。
　　我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又不可能冲出教室，大喊大叫地倾诉烦恼。我只能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课程上——盯着一页一页放过去的幻灯片，尝试理解上面的内容。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效，只感到在我一团乱麻的思绪中，老师讲课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晚课结束后，我终于忍不住又点进了聊天界面。
　　蓝色的花海赫然出现在最上方：【Go with the flow：好呀，我也很愿意跟你分享……】
　　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
　　我点进和她的聊天框，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这条信息长到一整面手机屏幕都放不下。

　　从第一次读开始，我就近乎迫切地把这些文字记在心里。甚至到现在，只要略加回忆，这些文字就能完整地浮现在眼前：
　　“我很愿意与你分享。我是医学生，现在来海城的医院实习一年。最近，我的排班略得空闲，我就经常去书店逛逛……”
　　她告诉我她新买了小说。“……其实我不清楚这本书的评价如何。在书店翻了几页，感觉喜欢便买下了。”
　　“选书和与人相处差不多，都要讲求缘分。”
　　她的文字带有一种老式风格，读起来令人感到宁静而安心。她接着又谈到自己对纸质书的偏爱，她在进行的书法练习。
　　我读着这条消息，让心中对她的想象自由生长。我想象她说话就像写这条信息一样简练沉稳，即使遇到高兴的事情也只是抿唇微笑。带着悠然自得的心态，她在一排排书架间穿行……

　　我们逐渐熟悉了起来。
　　写长信息耗费时间，我们便每隔几小时给对方发一条，或是聊刚做的事情，或是发散开来交流见闻与思考。我们的消息越写越长，内容越写越多，几乎像是书信往来。
　　“林溪，在给谁发消息呀？拿着手机打了这么久的字。”和好友张文欣在食堂吃饭时，她拿我打趣道。
　　“一位笔友。”我说。
　　这样说也不算错：我和她全凭文字进行交流，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相貌和声音，却慢慢地认识了对方的内心。每天几次的文字往来，让我逐渐拼凑出她的形象：她比我大几岁，是已经拿到保研资格的优秀学生，平常为了学业和实习忙得脚不沾地，却仍在坚持书法的爱好。

　　每天，除了完成必要的功课，我都在想着她的消息和我将进行的回复。那段时间我翻遍了自己写过的书评影评，每天都在苦思冥想如何写出更成熟的文字，如何吸引到她。
　　张文欣说我变了： “感觉你最近看上去开心了许多，像是什么压在心头的事倾泄出去了。
　　“……我知道你们学院卷得厉害，一直都有些担心你的状态。你现在放松下来就好。以后遇到什么，要跟我讲啊。”
　　看着朋友关切的眼神，我却无法将真实情况说出口。此刻的愉快并非因为压力的卸下，而因为是一份心意的生长：

　　我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迷住了。而我不满足于只和她做笔友。
　　我想要与她的关系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