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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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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德鲁萨的睫毛上,结了层薄冰,他蜷在教堂的石阶旁,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除了融化的雪水,他喉咙里没有滑进过任何东西。胃先是烧,后是痛,现在只剩一片麻木的空洞。
街道对面,面包房的香气准时飘来,如约而至。那是新出炉的黑麦面包的焦香,混合着一丁点蜂蜜的甜。
德鲁萨无奈地闭上眼,但这香味仍在他的脑海里编织出画面:温暖的厨房,妻子艾拉背对着他揉面,炉火把她的头发镀成金色,女儿莉安坐在高脚凳上,晃着两条小腿,偷吃葡萄干。
“行行好,先生们,女士们。”他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间泄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这声音甚至无法穿透面前飘落的雪花。
偶尔有皮靴踏雪的声音靠近,又毫无停顿地远去。
他太熟悉这条街了,熟悉每一块磨损的石板,熟悉每一个路人的面孔,以及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漠然。
他曾是个还算不错的木匠,直到疾病带走了他的挚爱和他的女儿,也带走了他握凿子的力气和活下去的希望。
十年了,他变成这条街景里一个会呼吸的污渍,人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以致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一切皆索然无味。
“这尘世间最大的不幸,或许就是贫穷到一无所有,饥肠辘辘地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明明早已是性命攸关之际,却因恐惧久久不愿死去,如畜生般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不禁想到,随后仿佛自嘲般轻声笑了出来。
天逐渐暗了下来,雪则变得更密。
德鲁萨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四肢末端蔓延开来,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但也许就这样睡去,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们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解脱,然而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住了飘落的雪。
德鲁萨费力地抬起自己那沉重的眼皮。
看到了则是一双纤尘不染、用上等小牛皮缝制的尖头鞋,就停在离他破碗几寸远的地方,深红色的天鹅绒袍角,边缘镶着银鼠皮。
他认得这袍角的主人——阿尔贝托老爷,城中首富,从未有人见过他向乞丐施舍一点钱财,纵使他拥有堆积如山的金币。
德鲁萨连乞讨的话都忘了说,只是呆呆地且不知所措地盯着那双鞋。
而阿尔贝托低头看着他,眉头微皱,像是在评估一批货物的成色,风雪则在他华贵的裘皮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不安的审视。然后,他动了。
他从腰间一个绣金的钱袋里,摸出一块东西。那东西在暮色里闪过一道不容错辨的暗金色光芒。它划了道短短的弧线,“当”一声,落进德鲁萨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碗里。
不是铜币,不是便士。
那是一块金子,一块比德鲁萨拇指还要粗实,沉甸甸、冷冰冰的黄金。
一时之间,现实与妄想似乎在他眼里真假莫辨。
然而,阿尔贝托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德鲁萨一眼,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深红的袍角在雪地上旋出一道弧线,护卫连忙举高伞盖,主仆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足音。
德鲁萨僵在那里,过了许久,才颤抖着伸出冻得青紫、布满污垢的手,探向破碗。指尖触到那金属的瞬间,一股真实的、沉坠的触感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猛地抓住它,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着他,冰凉,然后迅速被他的体温捂暖。
是金子,真正的黄金。
饥饿感暂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悸动。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骨头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把黄金死死捂在胸口最贴身的地方,那里还藏着另一件宝物——一张用油布小心包裹、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画像,上面是他再也见不到的两个人。
他踉跄着,几乎是爬行着,扑向街道对面那间飘出香味的面包房。
面包房老板格特是个矮壮的男人,腰围堪比发酵桶,正就着壁炉的火光擦拭铜秤。门被撞开的动静吓了他一跳。他看到是德鲁萨,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出去!你这身臭味会熏坏我的面团!”
德鲁萨说不出话,只是喘息着,将紧握的拳头伸到柜台上,然后猛地张开。
炉火的光芒跳跃了一下,准确无误地照亮了德鲁萨掌心那团夺目的金色。
格特擦拭铜秤的动作停了。他小小的、深陷在肥肉里的眼睛,倏地睁大,射出两道精光。他放下抹布,几乎是扑到柜台边,一把抓过那块黄金,凑到眼前,用手指摩挲,用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然后放在他那架擦得锃亮的铜秤上——秤杆高高翘起。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柴火噼啪作响。格特的目光在黄金和德鲁萨污秽不堪、急切期盼的脸上来回扫视。那目光里的算计,比屋外的冰雪更冷。
德鲁萨心头一紧,但他太饿了,饿得无法思考,饿得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
“啧,”格特终于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遗憾的腔调,“成色嘛……一般。杂质不少。分量嘛……也就这样。”他抬起眼皮,看着德鲁萨,“看你可怜,给你块面包,再饶你点喝的吧。这么大冷天。”
他从后面架子上取下一个最粗糙、最坚硬、也是最小的黑麦面包,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瓶,瓶颈用木塞草草堵着。“喏,这可是从新大陆来的好酒,朗姆酒,烈得很,够你暖和一夜了。”
德鲁萨看着那块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面包,再看看老板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黄金。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不对,这不对……但他伸出的手已经不受控制。他抓过面包和酒瓶,触手的感觉是面包的坚硬粗糙和陶瓶的冰凉。他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转身冲出了面包房,像逃离一个令他恐惧的所在。
身后,隐约传来格特压低却抑制不住狂喜的声音,是在呼唤他楼上的妻子。
德鲁萨没有回头。他抱着他换来的食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城外,冲向那个废弃的磨坊,那是他暂时的栖身之所。
磨坊里比外面更冷,但至少没有风。他找到一些干燥的麦草和旧木片,用颤抖的手花了半天工夫才点燃一小堆微弱的火。
火光跳跃起来,给冰冷的石壁涂上晃动的橘色。
他先是死死盯着那块黑面包,然后猛地扑上去,用牙齿撕咬。
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干硬的碎屑噎得他直流眼泪,但他疯狂地咀嚼、吞咽,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胃部传来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收缩感,那是久未进食的器官被突然唤醒的不适。他缓了缓,拔开酒瓶的木塞,一股浓烈刺鼻的、带着焦糖和腐败水果气息的味道冲出来。他灌了一大口,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出。
咳嗽平息后,一股陌生的暖意却从腹部扩散开来,迅速流向冰冷的四肢。僵硬的手指有了知觉,冻麻的脚趾开始刺痛。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小些。火焰在身体内部和面前同时燃烧起来。
饱腹感和酒意像一层暖融融的毯子,将他包裹。极度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活跃。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摸索着,从贴身的最里层,取出那个油布小包。
手指不再颤抖,他小心地、一层层打开。
炭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艾拉温柔的眉眼,莉安天真翘起的小鼻子,依然清晰。画像的边缘,有他笨拙写下的名字和日期——那是瘟疫降临前一个月,城里来的画师为富裕市民服务,他咬牙用攒了半年的工钱,换来了这张小小的全家福,画师说他妻女的笑容很有光彩。
指尖抚过艾拉的脸颊。他想起最后一次拥抱她,她的身体已经烫得吓人,却在昏迷中喃喃着“莉安……别怕……”;想起莉安小小的、逐渐冰冷的手,他握了一整夜,也没能把它焐热。那时他跪在医生门外,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只求一味退烧的药草。可他没有钱,一个儿子儿都没有。医生家的仆人像赶野狗一样把他踢开。
“要是有钱……”十年间,这个念头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他,“要是有钱,哪怕一点点钱……”
火光映着画像,艾拉的笑容似乎在摇曳。
德鲁萨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那个空空如也、曾经放过面包和酒瓶的地面。
一个冰冷、尖锐、此前被饥饿和求生欲压抑的念头,此刻在酒精的燃烧和饱腹后的虚脱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块黄金……那么沉的一块金子……
格特老板眼中那贪婪的精光,铜秤上高高翘起的秤杆……
“从新大陆来的好酒”……劣质刺鼻的味道……
“够你暖和一夜了”……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碎片,旋转着,碰撞着,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认知:
那块黄金,能买下的东西,远不止这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小面包,和这一瓶劣质烧喉的液体。
它或许能买下一整袋上好的面粉,一桶干净的啤酒,一块厚厚的羊毛毯,甚至……甚至能买下一间小屋几个月的租金,能买下当年那救命的药草,很多很多份。
它能买下时间,买下活下去的机会,买下他十年前没能为艾拉和莉安买到的“未来”。
可是,它只换来了一夜的饱腹,和一时的暖意。
“嗬……嗬嗬……”德鲁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磨坊里回荡,癫狂而绝望,最后变成了嚎哭。他紧紧攥着胸口的画像,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黄金的重量,此刻才真正降临,压垮了他最后一根脊梁。
它砸碎了他十年苟延残喘所依赖的麻木,无比清晰地照见了他失去的一切,照见了这交换是何等荒谬而残忍的讽刺。
它不是救赎,是判决。判他十年前的无能为力,判他十年间的行尸走肉,判他即便天降横财,也依然是个看不清价值、保不住希望、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寒冷逐渐包裹上来时,酒精带来的暖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刺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他看向磨坊残破窗口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深蓝色的天幕上,透出一点点极暗淡的灰白。
拂晓将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墙角那根磨损的裤带。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仿佛这个念头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回。他挪过去,拾起皮带。皮革冰冷而柔韧。
没有再看那张画像。它就在那里,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已经足够清晰。
他走到那根低矮的椽木下,将皮带抛了过去,打结的动作有些生疏,手指冻得不太灵便,但终究是完成了——那是一个简陋而实用的绳套,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灰尘、霉味和昨夜酒液的余味。
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接着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城市正在苏醒,但将与他再无关。
他将头颈伸入那圈皮革。触感粗糙而坚决。
最后一瞥,是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苍白,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话语或画面,只有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踢开了脚下垫着的半块朽木。
最初的窒息感很短暂,像一道闪电划过后留下的黑暗。没有挣扎,只有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和远处越来越模糊的市声。他的身体轻轻转了小半圈,然后静止下来,如同一个终于停摆的钟摆。
几个小时后的面包房里,格特眉飞色舞地向他的胖妻子展示那块黄金:“……那蠢货,怕是饿昏了头!这可是足色的金币熔了重铸的,买下我这铺子都够了”
他的妻子捧着金子,眼睛笑得眯成缝:“上帝保佑那乞丐,真是我们的福星!”
同一时刻,阿尔贝托老爷在宅邸温暖的餐厅里,享用着淋了蜂蜜的薄饼和热牛奶,管家垂手立在旁边,汇报一些杂事。
“哦,对了,”阿尔贝托漫不经心地用银餐刀切着饼,“昨天清理旧物,那个练金术士骗子抵债用的假金块,我扔给教堂台阶边那个老乞丐了,毕竟放着也是碍眼。”
管家微微躬身:“老爷处理得是,那东西外面包层金箔,里头不过是铅,迷惑人的把戏,瞒不过行家,也只能骗骗眼瞎的。”
“嗯。”阿尔贝托啜饮一口牛奶,“下雪天,看着烦。”
窗外,阳光终于艰难地洒满银装素裹的街道,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扫雪人发现了磨坊里的异常,惊呼引来了几个路人,他们对着那具冰冷的躯体指指点点,摇头叹息,很快又各自散开。
雪地上,觅食的麻雀跳动着,叽喳叫着,为一点点面包屑而争抢。
或许人生正是如此,尽管听着是如此的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