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尽头的你》净飔居士

1、来自噩梦的预感

　　午夜的寂静如同一张浸了冰水的毯子，沉甸甸地裹着整座城市。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冬夜的刺骨冰冷，拂过林溪的后颈，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背脊绷得笔直，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急促的轻跳，而是沉闷又猛烈的撞击，每一下都带着钝痛，几乎要撞碎肋骨、震破耳膜。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在昏暗中摸索着熟悉的轮廓。梳妆台的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衣柜的阴影像个沉默的巨人，杵在房间角落；手机充电器的红光吝啬地亮着，可这些现实的锚点，却没能立刻将她从梦魇的余味里拽出来。那种被巨大力量裹挟、四顾无援的空落感，依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四肢，让她指尖发凉，浑身发颤。

　　林溪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梦里的混乱与惊恐，竟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可闭上眼，那条铺着夕阳余晖的放学路，又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条狭窄的略显偏僻的小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榆树，每到傍晚，夕阳就会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梦里的她，还是那个病弱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背着半旧的书包，走几步就忍不住轻轻咳嗽几声，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千斤重量。书包带硌在瘦削的肩头，勒出浅浅的红痕，她想把书包往上提一提，手臂却软得没力气。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她身侧。是贺凡。

　　他比同龄男生要高出大半个头，穿着干干净净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默默地接过林溪的书包扛在自己的肩头，所以他肩膀上出现了两个书包，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林溪的，书包带交叉在他宽厚的肩上，却丝毫没让他显得狼狈。他走路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恰好能跟上林溪拖沓的脚步。

　　林溪侧过头，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最让她难忘的，是他耳后那道小小的疤痕——那是他为了帮她救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不小心被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划伤的，这么多年，竟还清晰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柔的气息，混杂着树叶的清香、夕阳下泥土的温热，还有贺凡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又清爽。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们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小路上轻轻回响，偶尔伴着林溪压抑的轻喘。贺凡从不主动开口询问她的身体，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放慢脚步，在她心慌得厉害时，悄悄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在路面不平的地方，用眼神示意她小心，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林溪觉得格外安心。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刚好与林溪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无声的陪伴。林溪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她想跟他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似乎从来不需要这样客套的话语，沉默本身就是最温暖的慰藉。

　　路过学校旁边的食杂店时，贺凡没有多余的话语，只留下五个字：“等我几分钟！”随即走进了店里。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只雪糕，奶油菠萝味儿的，那是林溪最喜欢的味道。贺凡知道她的手没有力气。细心地帮她撕开了外包装，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吃着雪糕，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毫无征兆地，一阵喧闹声从街角猛地涌了过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打破了夕阳下的静谧。自行车的铃铛声、人群的喧哗声、孩童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漩涡，朝着他们席卷而来。林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微微发颤，她想往贺凡身边靠一靠，却被涌来的人潮硬生生隔开。

　　人群像潮水一样在她身边流动，推搡着她的肩膀，挤压着她的呼吸。她被裹挟在人潮中，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视线却死死地盯着贺凡的方向。她看到贺凡也被人群困住了，他肩上的书包依旧稳稳地扛着，只是眉头紧紧皱着，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他努力地想朝着她的方向靠近，脚步却被人潮绊住，只能在原地挣扎。

　　林溪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刚到喉咙，就被淹没在无边的喧嚣里。她看到贺凡的嘴唇也在开合，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或许是“别怕”，或许是“等我”，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她只能隐约看到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耳后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彻底失去他的视线时，人潮忽然散去了。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行道树的影子重新落在地上，夕阳依旧挂在天边，却显得有些冷清。林溪茫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家楼下。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青苔，楼道口的路灯已经坏了，只有几盏声控灯在有人走过时才会勉强亮一下。贺凡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肩上的两个书包已经放了下来，其中一个是她的，被他轻轻放在了台阶上。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惊惶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里，似乎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与不舍。“上去吧，”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少年时的清朗，带着一点点沙哑，“天黑了，楼道里暗。”

　　林溪点点头，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指尖触到书包带，还是熟悉的质感。她转过身，朝着楼道口走去，脚步有些沉重。走到楼道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想回头再看看他——这是多年来的习惯，每次他送她到家门口，她都会回头跟他说声再见，哪怕他只是沉默地摆摆手。

　　可这一次，她回头时，身后却空无一人。

　　刚才贺凡站着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阶，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没有任何影子，也没有任何痕迹。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

　　“贺凡？”林溪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道口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快步走下台阶，四处张望，楼道口、居民楼前的小花园、路边的树下，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他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贺凡！贺凡！”她开始大声呼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惊恐。她沿着路边跑了几步，目光急切地在暮色中搜寻，可周围只有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那个总是沉默地走在她身侧、为她扛起书包的少年，那个耳后带着疤痕、眼神沉静的少年，真的不见了。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窒息。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捏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想跑，想去找他，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丝夕阳的光，而贺凡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贺凡！”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终于冲破喉咙，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溪猛地睁开眼睛，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心脏传来一阵闷痛。

　　她还坐在床上，梳妆台、衣柜、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在，刚才的，不过是一场噩梦。可那种失去贺凡的惊恐，那种空落无依的痛苦，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抖。

　　林溪大口喘着气，试图将胸腔里的窒息感驱散。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冬夜的寒风涌了进来，吹在她的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路灯依旧在浓稠的夜色中晕染出朦胧的光晕，像一只只疲惫而模糊的眼睛，窥视着她的不安。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远方，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梦魇的余味久久不散，梦里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那条夕阳下的放学路，贺凡沉静的侧脸，耳后的疤痕，还有他消失时那片空荡荡的台阶，都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尤其是最后回头时，发现他不见踪影的那一刻，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让她心有余悸。

　　她靠在冰冷的窗框上，闭上眼睛，中学时代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时候的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一直很虚弱，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跑跳打闹，连正常的上下学都觉得吃力。同学们大多对她敬而远之，只有贺凡，从高一开始，就默默地出现在她的放学路上。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贺凡会一直这样陪着她，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更远的未来。她甚至偷偷想过，等自己的身体好起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话，告诉他，他的陪伴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但，现实远比希望残忍无数倍，高二那年，林溪的病情越发加重。她不得不退学、住院、接受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就这样和贺凡失去了联系。于是，她只能压抑着对贺凡的那一丝隐隐的牵挂。

　　可能连林溪自己都预想不到会在这个深夜梦见失联多年的贺凡，而且梦里的场景格外清晰，这一切都太过离奇，让她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想要告诉她什么……

　　第二天上午，林溪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牵引着、拉扯着回到了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巷子，这里是贺凡的家，她在楼下徘徊许久，想上去敲敲他的家门，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甚至有没有结婚？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直到她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人，贺凡的亲哥哥，贺天。

　　看到林溪的瞬间，贺天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十几年过去了，他还记得这个叫林溪的女孩，只是对于她的突然出现感到难以置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和沙哑：“你是以前贺凡的同学，小溪？！”

　　“嗯，是我，天哥，多年不见，你还好吗？贺凡他……”林溪的问题只问了一半，就被心脏传来的一丝刺痛打断了，随即就是一阵眩晕。这或许是她的心脏自己感受到了某些预感，在向她发出警告。这种心痛的感觉从她十八岁远赴北京做了那台改变她命运的手术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现在，它又回来了。

　　“小溪！心脏又不舒服了吗？赶紧上楼，我给你倒杯水。”

　　林溪的脚步有些散乱，被贺天搀扶着走进了贺天的家。房间不大，却很温暖，但最让林溪觉得诧异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烧香的味道。直到她看到了一件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东西——房间的西北角摆着一张供桌，那醒目的黑白遗像上，贺凡的笑容依旧那么清朗而纯澈……

　　林溪的性格让她有了一种处乱不惊的沉稳，所以她看到曾经无比鲜活的贺凡突然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温度的遗像，并没有一般人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但震惊和刺骨的悲凉是确实存在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掩饰不住的哽咽：“天哥……贺凡他……怎么会……”

　　贺天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有太多的话想告诉林溪，但又找不到恰当的言辞，最后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是一个意外。已经快一个星期了，真没想到你今天会突然回来，如果你不来，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林溪胸前的刺痛感越来越强了，到了忍受的极限。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回到了有贺凡陪伴的日日夜夜，仿佛只有回忆能冲淡那浓稠的悲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