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已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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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铮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让人群以自己为中心，向四方散开。
且方式如此滑稽。
他站在原地，早已收敛了笑容，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人们逃命。
尖锐的惊叫声、恐惧的谩骂声，配着这画面，好像身处电视剧。
不过片刻功夫，热闹的街口就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散落一地的青菜、翻倒的菜担……
还有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既然人们已经躲好，于铮两眼放空，继续朝前方走去。
……
于铮慢悠悠地走到小镇尽头。
一路上，他还能听到某些房间里恐惧的呵斥声、低泣声。
大概是孩子不懂事，又或是有人吓坏了。
如果于铮真是什么邪魔，那么这些人就真的躲得太不好了。
但好在，于铮不是。
于铮停下脚步，看着小镇边上的河。
旁边有个青石梯，青石砌成的石梯延伸至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水汽。
那里看起来很好坐。
于铮没有丝毫犹豫，走到最靠近河水的石梯上坐下。
他脊背微躬，双腿屈着，长发垂落在石梯上，一部分垂至水面。
反正连人们都无法碰到他，他还怕什么脏不脏。
他望着面前的河水，气息沉郁，像一株安静生长在河边阴湿处的水草。
他开始发呆，想着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真的成了世界的异类？
也没听说这游戏里的玩家，不能被人触碰到啊。
大概是穿越时，出了什么问题吧？
于铮想到这里，就不想了。
反正……无所谓。
……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四个身着差服、手持长刀的官差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像神婆、道士的人。
神婆手持桃木枝，腰间挂着符咒。
道士背着罗盘、握着桃木剑。
几人神色凝重，步伐谨慎，显然是特意前来处置镇上新出现的“妖怪”的。
他们走到河边不远处，停下脚步。
远远盯着石梯上的玄衣背影，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忌惮。
明明听说这“妖怪”外形是个貌美男子，之前没有伤人，此刻也安安静静坐着，他们还是心里发毛。
领头官差壮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厉声恐吓：
“你是何人？为何来青石镇，惊扰乡邻？”
男子纹丝不动，好像没听见，官差只好继续道：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请速速离去，我们青石镇受云霄宗庇护，若等仙人前来，再后悔就为时太晚了。”
前方男子还是无动静，领头官差和神婆道士对视，都脸色难看。
他们摸不清对方路数，觉得不是普通妖物邪人，不敢造次。
此刻，于铮虽然觉得身后有点吵，但是还能忍受。
他刚坐下没多久，还不想挪窝。
刚好身后的人也没有继续嚷嚷，他就当无事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身着体面、手持折扇的仆役，身后跟着手下，匆匆赶来。
两人走到官差身边，低声问明情况后，壮着胆子，朝着于铮的方向走了两步，却依旧不敢太近。
其中一个络腮胡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对着于铮拱手说道：
“这位……公子，我家老爷是本镇举人老爷，听闻公子在此，特命小的前来交涉。”
“公子已惊扰乡邻，还请公子移步，离开本镇，我家老爷定有厚谢，还望公子成全。”
这一番话，又打破了河边的清静。
于铮从发呆中回神，周身的阴郁气息重了几分。
他意识到，这些人不肯让自己安静呆着。
他缓缓转过头，抬眼，直勾勾地看向众人。
他眼神空洞，没有情绪，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好看的眉眼间，有种非人的疏离和淡漠。
明明是他在仰视那些人，那些人却都是脸色发白，神色畏缩。
两个家仆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
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恐惧。
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低着头。
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于铮看了他们片刻，见他们不再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他在这里依然引起恐慌，那就再走一段路吧。
于铮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玄袍滑过地面，却没有沾染任何灰尘。
他面无表情，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纷纷后退避让。
本来那两位家仆带了钱财来，此刻却想不起奉给他。
于铮也没想过要。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脚面，慢慢朝镇子外走去。
他身后众人，猛地松了一口气。
就这么看着他离开，没人敢跟上去。
直到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他们才回过神，面面相觑，满脸惊魂未定。
……
于铮慢悠悠地走着，穿过空荡荡的河边小道，朝河水延伸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依旧缓慢，玄色长袍一次次扫过路边的野草。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远离了小镇的范围，找到一块临河的僻静石滩。
周围杂草丛生，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
于铮没有丝毫犹豫，走到石堆边，临河坐下。
这一次，再没有人前来惊扰。
只剩流水声与风声，清净得恰到好处。
于铮缓缓闭上眼，眉头微微舒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西斜，于铮才意识到一件事。
醒来之后，他从未有过饥饿、口渴的感觉。
哪怕久坐不动，也没有丝毫疲惫，更无排泄需求。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丝明悟。
他已经非人了。
不仅无法被人触碰，也没有人的生理需求。
他再也不用为生存之事操心。
这是他以前渴求之事，那时他觉得处理这些需求很烦。
现在，他倒是有些好笑。
自己连基本需求都不需要考虑，活着又是为什么？
反正他不会主动舍弃生命。
那就为自己找个理由吧。
为了看日升月落，山沉海移，沧海桑田；
为了看浮华世事，众生抗争，剧本落幕。
总之，要活着。
实在不行，还可以给别人添堵嘛。
于铮这么想着，极轻地勾了勾嘴角。
他很少笑出声，这种程度的笑，对他而言，已算真心了。
他就这么看着日头沉落山后，霞光映在河面，渐渐暗下去。
他再也不用畏惧黑暗中的危险。
至少那些动物是伤不到他了。
他刚才坐着，连虫子都会穿他而过。
就好像他在另一个维度。
只是看得见，其实碰不着。
他倒是好奇，游戏里的神秘力量，能否碰到自己。
但那应该要等之后了。
而且，如果真能碰到，他可能会一下子死在妖怪手里。
那也不用纠结了。
……
天渐渐暗了下去，未至全黑，却也有些朦胧了。
一道凌乱的脚步声与含糊的哼唱声传来，打破了这份清静。
一个身着破旧短打、满脸通红的醉汉，摇摇晃晃地从河边小路走来。
他脚步踉跄，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显然是喝得酩酊大醉。
他看起来并未听到白日里镇上“妖怪”的事。
醉汉正走着，眼角余光瞥见河边的长发背影，顿时停下了脚步。
他眯着朦胧的醉眼，死死地盯着那道“纤细”高挺的背影。
那人长发披身，身形清瘦，侧脸线条被脸侧的发丝衬得唯美动人。
醉汉含糊不清地笑了起来，语气轻佻，摇摇晃晃地朝着河边走去。
“哟……好、好俊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孤零零的，多、多无趣啊……”
醉汉打着酒嗝儿，继续放肆道：
“来，陪哥哥喝两杯，哥哥给你大宝贝吃，啊？”
说着，他伸出脏兮兮的手，就想伸手去扯于铮的长发。
于铮忽地起身站直，身形一下拔高，醉汉躲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于铮眉头微微皱起，冷漠地看着臭乎乎的醉汉。
他本来不想动的，但背后声音实在恶心，他就算不被碰到，也觉得膈应。
醉汉回神，醉意朦胧下，也看不出于铮竟是男儿，笑得愈发轻佻。
他继续向前，要伸手去抓于铮。
于铮眸光微冷，往河中退去。
河水冰凉，但于铮却没有被打湿的感觉。
更神奇了。
于铮于是更加无所顾忌地往河中退。
他不只是在躲避，还有意往更陡的河边挪去。
醉汉也不在意这点踩水，竟一步一步跟着于铮下水，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
“小娘子，别害羞啊……哥哥疼你……”
于铮在河底下陡的地方立住，目光冷淡地看着醉汉。
醉汉见他忽然“不躲不避”，只当他是害怕不敢动了。
毕竟水已漫过大腿。
醉汉也不怕这水深，竟还要往前面去，想要抱住于铮。
这次，于铮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
醉汉本该害怕，毕竟这么一个长发美人站在水中，诡异地看着人。
可醉汉被欲望蒙了心，不安的直觉都压不住他要抱住落单美人的兴奋。
于是，下一秒，醉汉的双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于铮的身体。
于铮微微侧身，不让醉汉的脸对着自己。
醉汉扑了个空。
“扑通”一声，重重地摔进了前方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醉汉被淹没头顶，醒了他几分酒意，也让他彻底慌了神。
他刚才竟然穿过了那个美人的身体？
什么美人？
明明是有鬼啊！！！
“饶命！饶命啊！”
醉汉在水里挣扎着，嘴里发出惊恐的呼喊，声音含糊，充满恐惧。
于铮往岸边挪了几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醉汉在扑腾中发现，刚才的美人竟是个苍白非人的男人！
对方的目光依然直勾勾的，他这次看得清晰极了！
对方刚才就是这样的眼神！
要死去死的眼神！
巨大的后悔，极致的恐惧，竟让醉汉抽起筋来。
他的双手胡乱挥舞着，被河水往河中心冲。
“救……救命！”
醉汉的身体在往下沉，同时往河中心漂。
于铮站在水中，神色未变，双眼直直地看着醉汉飘远。
他的眼里没有不忍，没有犹豫，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直到醉汉被流水一点点冲走，呼喊声越来越小。
最终被流水声淹没，消失在远方。
河水渐渐恢复平静，刚才的挣扎与哭喊，仿佛从未发生过。
于铮缓缓收回目光，走出水中，重新坐在石头上。
他的衣服鞋子，干净清爽，没有一丝湿意。
他重新看向河面，眼神再次放空，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寡淡与孤寂。
刚才的事，没有让他有丝毫愉悦，也没有让他有丝毫愧疚。
就像踩死了一只蝼蚁，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他看着夜色沉下来，迎接第一次没有睡眠、没有庇护居所的夜晚。
这是全新的体验。
也是他脱离社会化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我已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