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生产是两个人的并肩作战 ...
-
宫缩的浪潮越来越密集,像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次次将林秋棠抛向疼痛的顶峰,又一次次把他摔回短暂的喘息间隙。
产科的单人病房里,胎心监护仪规律的“咚咚”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林秋棠侧躺在床上,钟杨从背后环抱着他,手一下下轻抚着他紧绷的后腰。
“几点了...”林秋棠的声音沙哑,汗水浸透了额发。
钟杨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半。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睡不着...”林秋棠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太疼了...”
又一阵宫缩袭来,这次的强度比之前都大。林秋棠弓起背,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钟杨能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呻吟。
疼痛持续了一分二十秒。宫缩过去后,林秋棠瘫软在钟杨怀里,大口喘息,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开几指了?”他虚弱地问。
护士刚做完内检不久:“三指。还早,先保存体力。”
三指。这意味着离真正的生产还有漫漫长路。林秋棠闭上眼睛,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
“钟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撑不住了...真的...太疼了...”
钟杨的心像被狠狠攥紧。他扳过林秋棠的身体,让他面对自己,捧住他汗湿的脸:“秋棠哥,看着我。”
林秋棠睁开眼睛,那双凤目因为疼痛而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下迷茫和脆弱。
“你听我说。”钟杨的声音很稳,像暴风雨中唯一的锚点,“疼痛不会一直这样。它会来,也会走。每一次宫缩,都是在把宝宝推向你。每一次疼,都离见到暖暖更近一步。”
林秋棠的眼泪掉下来:“可是我害怕...”
“我知道。”钟杨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也害怕。但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害怕,一起疼,一起撑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直播合作,你让我负责五号机调度。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你说‘别怕,我在’。现在,换我跟你说了——别怕,我在。”
林秋棠看着他,看着这个22岁的年轻人眼睛里那片坚定的光,突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再撑一撑。
“饿不饿?”钟杨问,“医生说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林秋棠摇头:“没胃口...”
“必须吃。”钟杨很坚持,“我给你准备了粥,还有巧克力。多少吃一点,不然等会儿没力气。”
他起身去拿保温桶。林秋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钟杨也是这样,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哄他吃下每一口。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在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爱着他。
钟杨盛了一小碗粥,粥熬得很烂,加了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他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林秋棠嘴边。
“来,张嘴。”
林秋棠顺从地张嘴,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很温暖,顺着食道滑下去,好像真的给身体注入了些许力气。
吃了半碗,林秋棠摇头:“吃不下了...”
“再吃一口巧克力。”钟杨剥开一块黑巧克力,掰了一小块,“补充能量。”
林秋棠含住巧克力,甜中带苦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慢慢咀嚼着,突然说:“钟杨,我想走路。”
“什么?”
“医生说...多走动有助于开指。”林秋棠说,“你扶我走走。”
钟杨犹豫了:“可是你疼得这么厉害...”
“疼也得走。”林秋棠很坚持,“我想快点...快点结束...”
钟杨看着他眼中的坚决,最终点头:“好。我扶你。”产科病房在八楼。钟杨扶着林秋棠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慢慢走动。
走廊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夜灯昏暗,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秋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宫缩依然规律地袭来,每次疼起来,他就停住脚步,靠在墙上或钟杨身上,深呼吸,等待疼痛过去。
“钟杨...”又一次宫缩过去后,林秋棠气喘吁吁地说,“我想...我想爬楼梯。”
钟杨愣住了:“爬楼梯?现在?”
“嗯...”林秋棠点头,“听说爬楼梯能加速开指...我想试试...”
“可是你...”
“求你了...”林秋棠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我想快点见到宝宝...”
钟杨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他咬了咬牙:“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撑不住,马上说。”
“嗯。”
他们来到楼梯间。空旷的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水泥台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林秋棠扶着栏杆,开始往上爬。第一步,疼;第二步,更疼;第三步,他几乎站不稳。
钟杨立刻从后面托住他,几乎是半抱着他往上走。
“一、二、三...”钟杨轻声数着台阶,“四、五、六...秋棠哥,你真棒...”
林秋棠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靠意志力抬腿。汗水浸透了他的病号服,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
爬到九楼,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林秋棠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钟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起来,自己坐在台阶上,让林秋棠坐在自己腿上。
“疼...疼...”林秋棠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钟杨...我好疼...”
钟杨紧紧抱住他,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下抚摸:“我知道...我知道...疼就抓我,咬我,都可以...”
林秋棠真的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轻轻的咬,是用尽全力的撕咬,像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钟杨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动,任由他咬。他知道,这是林秋棠发泄疼痛的唯一方式。
宫缩过去后,林秋棠松开嘴,看到钟杨肩膀上渗出血丝的牙印,愣住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
“没事。”钟杨打断他,“一点都不疼。你继续,想咬就咬。”
林秋棠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你傻不傻...”
“嗯,我傻。”钟杨笑了,“所以你要对我负责,不能让我白疼。”
林秋棠又哭又笑,靠在他怀里喘气。
休息了几分钟,钟杨问:“还爬吗?”
林秋棠看着向上延伸的台阶,咬了咬牙:“爬。”
他们继续。这次钟杨调整了姿势,几乎是完全抱着林秋棠往上走。林秋棠的双脚几乎不沾地,全靠钟杨的力气在支撑。
十楼,十一楼,十二楼...
每爬一层,钟杨都会说:“秋棠哥,你看,我们又离暖暖近了一步。”
每疼一次,林秋棠都会抓紧钟杨,有时咬他,有时掐他,有时只是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默默流泪。
但钟杨从未抱怨过一句。他的手臂稳得像铁箍,他的呼吸稳得像山风,他的声音稳得像誓言。
“十三楼了...秋棠哥,你太厉害了...”
“十四楼...暖暖一定会为你骄傲...”
“十五楼...马上就到顶了...”
爬到十六楼顶层时,林秋棠已经虚脱了。钟杨抱着他坐在最后一节台阶上,两人都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璀璨。S市的夜晚永远这么明亮,这么喧嚣。
但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钟杨...”林秋棠靠在钟杨肩上,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一定要告诉宝宝...告诉他爸爸很爱他...”
钟杨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林秋棠的头发上:“你不会撑不住的。因为你舍不得我,舍不得宝宝,舍不得我们还没开始的生活。”
林秋棠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你教我的。”钟杨吻了吻他的头发,“你教会我,爱要说出来,要表达,要让人知道。”
林秋棠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的温度,感受着身后这个人坚定的心跳。
也许,真的可以撑过去。
因为有这个人陪着。
因为爱,比疼痛更有力量。从楼梯间回到病房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林秋棠累得几乎虚脱,但宫缩依然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强烈。
护士来做内检,表情有些惊讶:“开五指了。进步很快。”
“还要多久...”林秋棠虚弱地问。
“说不准。有人开指快,有人慢。但你已经很快了。”护士说,“要不要试试瑜伽球?坐在上面颠一颠,有助于宝宝下降。”
钟杨立刻去借了瑜伽球。那是一个很大的、充满气的球,表面有防滑纹路。
林秋棠坐在球上,钟杨扶着他的腰,轻轻推着他前后左右地晃动。
刚开始很疼,每一次晃动都牵扯到酸痛的耻骨和腰部。林秋棠疼得直吸气,手死死抓住钟杨的手臂。
“疼...”他眼泪汪汪。
“我知道...”钟杨放慢速度,“我们慢慢来。你看,这样...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他调整了晃动的幅度,找到一个相对能让林秋棠接受的节奏。
球在病房的地板上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林秋棠坐在上面,随着钟杨的引导慢慢晃动,像坐在一艘小船上,在疼痛的海洋里颠簸。
宫缩来临时,钟杨会停下来,从背后抱住他,手轻轻按在他腹部下方,帮他缓解压力。
“深呼吸...吸气...呼气...对...秋棠哥,你真棒...”
宫缩过去后,钟杨会继续推他晃动,同时轻声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秋棠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钟杨说,“在星网招聘会上,你坐在展位后面,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很年轻,很...很耀眼。”
林秋棠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你那时候...像个愣头青...简历都拿反了...”
“嗯。”钟杨笑了,“我太紧张了,手一直在抖。你接过简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我:‘你为什么想来做直播助理?’”
“你怎么回答的?”林秋棠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钟杨的回答和当时一模一样:“我说:‘因为我想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骗人。”林秋棠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你当时根本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因为我需要工作。’”
钟杨的耳朵红了:“我...我忘了...”
“你没忘。”林秋棠笑了,“你就是害羞,不敢说实话。”
“那实话是什么?”钟杨问。
“实话是...”钟杨顿了顿,声音很轻,“实话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真好看。不是那种肤浅的好看,是...是眼睛里有一种光,让我想靠近,想了解,想...想保护。”
林秋棠愣住了。他看着钟杨,看着这个年轻人通红的脸和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所有的疼痛都值得了。
因为这个人,从第一眼开始,就把他放在了心里。
又一波宫缩袭来,比之前更猛烈。林秋棠疼得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抓住瑜伽球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啊——”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已久的痛呼。
钟杨立刻抱住他,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下抚摸:“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钟杨...钟杨...”林秋棠哭着喊他的名字,“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你可以的。”钟杨的声音很坚定,“你可以的,秋棠哥。你是最坚强的人,你撑过了那么多难关,这次也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暖暖在等着你。他在你肚子里待了九个月,等着见你,等着叫我爸爸,等着我们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你不能让他失望,对吗?”
林秋棠的哭声渐渐小了。他靠在钟杨怀里,感受着腹部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下坠感。
是的,暖暖在等着他。
那个小生命,那个他和钟杨共同期待的小生命,在等着来到这个世界。
他不能放弃。
为了宝宝,为了钟杨,也为了自己。
“继续...”林秋棠咬着牙说,“继续颠...”
钟杨点头,重新开始推他晃动。这一次,林秋棠不再喊疼,只是默默忍受,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时间在疼痛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护士又来做了一次内检。
“开八指了。”她说,语气里有惊喜,“很快。可以去产房了。”
林秋棠和钟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和紧张。
终于,要来了。产房是专门的水中分娩室。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水温恒定在37度,模拟羊水的温度。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防滑的纹理。
林秋棠被换上了专门的水中分娩服——一件薄薄的、透气的棉质长衫。钟杨也换了衣服,是一件简单的T恤和短裤。
进入水池前,王医生又做了一次检查。
“宝宝位置很好,胎心正常。”她说,“秋棠,你确定要水中分娩吗?现在还可以改主意。”
林秋棠看向钟杨。钟杨握紧他的手:“不管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林秋棠深吸一口气,点头:“我选水中分娩。”
“好。”王医生点头,“那我们现在下水。钟杨,你扶着秋棠,慢慢进池子。水温刚好,可以帮助放松。”
钟杨先跨进水池,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把林秋棠扶进来。
温水瞬间包裹了身体。林秋棠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水的浮力托起了他沉重的腹部,腰部和耻骨的压力骤然减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舒服吗?”钟杨问,扶着他慢慢坐下。
“嗯...”林秋棠点头,“水好暖...”
他们在水池里面对面坐着,水深刚好到胸口。钟杨从背后环抱住林秋棠,手轻轻托住他的腹部,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秋棠哥,”钟杨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去见我们的暖暖了。”
林秋棠的眼泪掉下来,混在水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宫缩又来了。这一次,在水里,疼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一些。水的温暖和浮力像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他所有的痛苦。
钟杨的手一直放在他腹部,感受着每一次宫缩的强度。他的另一只手握住林秋棠的手,十指相扣。
“疼就抓紧我。”他说,“我在这儿。”
林秋棠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又一次陷进他的皮肤里。但钟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更紧地回握。
王医生和助产士在池边指导:“秋棠,听我指挥。宫缩来的时候,深呼吸,往下用力。钟杨,你扶着他,帮他调整姿势。”
第一次用力,林秋棠疼得尖叫出来。
“钟杨——!”
“我在!”钟杨立刻回应,“秋棠哥,看着我,看着我!”
林秋棠转过头,看到钟杨通红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心疼和坚定。
“我们一起...”钟杨的声音哽咽了,“我们一起,把暖暖带到这个世界...”
第二次用力,林秋棠咬住了嘴唇,血丝渗出来。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用力,都像把身体撕裂。但每一次,钟杨都在他身边,抱着他,支撑他,在他耳边说:
“秋棠哥,我爱你。”
“你很棒,你是最勇敢的。”
“暖暖快出来了,他在等着见你。”
“我在这儿,我永远在这儿。”
这些情话,这些承诺,像止痛药,像强心剂,给了林秋棠继续下去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
王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看到头了!秋棠,再用力一次!最后一次!”
林秋棠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类的嘶吼。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从身体里滑了出去。
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
那哭声清脆,有力,充满生命力。
林秋棠整个人瘫软在钟杨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钟杨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他紧紧抱着林秋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出来了...秋棠哥...宝宝出来了...”
王医生把一个小小的、浑身湿漉漉的婴儿托出水面,放在林秋棠胸前。
“是个男孩。”她说,“很健康,6斤8两。”
林秋棠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他那么小,那么红,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这就是暖暖。
这就是他和钟杨的宝宝。
林秋棠的眼泪汹涌而出。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宝宝的脸颊。
软软的,温热的,真实的。
“暖暖...”他轻声唤,“我是爸爸...”
钟杨从背后抱着他们俩,脸贴着脸,眼泪掉在林秋棠的肩膀上。
“秋棠哥...”他哽咽着说,“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
林秋棠转过头,吻了吻钟杨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但包含了所有的爱,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承诺。
“也谢谢你...”林秋棠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水池里,温水荡漾。
水面上,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水底下,是刚刚结束的战争,和刚刚开始的爱。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生产是两个人的并肩作战。
而未来,是三个人的温暖余生。
窗外,天亮了。
晨光照进水房,在水面上投下粼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命开始了。
新的故事,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