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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次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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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主直播间。
这次只有三个人——何文在导播台,林秋棠在展示台,钟杨在调度位。没有其他团队成员,没有模拟观众数据,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规则很简单。”何文说,“一小时的模拟直播,失误不超过三次。开始。”
钟杨深吸一口气,手指贴上控制面板。这一次,他不断在心里重复林秋棠的话:忘掉后果,只关注当下。
前二十分钟,出奇顺利。镜头切换流畅,节奏把控精准,连何文都微微点头。钟杨开始找回信心,手指逐渐放松,眼睛在林秋棠和屏幕之间自然游移。
然后,第27分钟。
林秋棠正在展示一件衬衫的袖口细节。他抬起手臂,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流淌如水。钟杨推动五号机,准备给一个袖扣的特写。
就在这一刻,林秋棠忽然皱了下眉,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是一次宫缩,比白天更强烈。
钟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切换镜头,而是担心:疼吗?能撑住吗?需要帮忙吗?
就这一秒的分神,他错过了最佳切换时机。等回过神来,林秋棠已经放下手臂,开始讲解下一个细节。而五号机还停留在半空中,画面里是空的展示台。
“失误一次。”何文的声音冰冷。
钟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但那个皱眉的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脑海里,拔不出来。
第41分钟,林秋棠转身展示服装背面。这个转身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吃力,钟杨看到他手扶了一下后腰,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钟杨看出来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他的大脑瞬间分裂成两半——一半在说“切二号机给全景”,另一半在说“他腰疼得厉害吗”。
结果是,他切了二号机,但慢了1.5秒。画面切换时,林秋棠已经转回身来,镜头捕捉到的不是服装背面,而是他回身时一瞬间的疲惫表情。
“失误二次。”何文的声音里已经有怒意。
冷汗从钟杨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他抬手想擦,又想起培训时何文的话:“直播中任何多余动作都会分散观众注意力。”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放下。
最后一击发生在第55分钟。
林秋棠在讲解一套西装的面料特性时,声音忽然弱了半度,脸色也白了几分。钟杨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不适——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这一次,钟杨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
他既没有及时切换镜头给林秋棠调整时间,也没有保持节奏继续推进,而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直状态——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眼睛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三秒。
整整三秒的空镜头,画面里只有静止的展示台。
“停!”何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一切都静止了。
钟杨缓缓松开手指,发现它们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向展示台,林秋棠正撑着台面,闭眼深呼吸。再看向导播台,何文的脸色铁青。
“三次失误。”何文走到钟杨面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你知道最后那三秒空镜头在真实直播中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观众流失率会飙升5%,意味着至少一千万的销售额蒸发。”
钟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被撤换了。”何文宣布,声音里没有一丝余地,“从现在起,五号机调度由汪汪接替。你回到三号位,负责基础展示。如果再出错,就直接退出大促团队。”
判决落下。
钟杨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暗了。他看见汪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坐到了调度位上。看见贝贝从门口探头,眼神复杂。看见其他团队成员窃窃私语。
而他,像一个被缴械的士兵,茫然地站在战场边缘。
“还愣着干什么?”何文皱眉,“去三号位,熟悉你该做的事。”
钟杨机械地转身,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边缘的展示位。路过主展示台时,他看见林秋棠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关切,有无奈,但唯独没有责怪。
而那比责怪更让他难受。那晚,钟杨没有回宿舍。
彩排结束后,团队继续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没有人再有时间关注一个失败者。他一个人离开了星传媒大厦,走进了S市深夜的街道。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绵密。钟杨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浮空车无声滑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失误。0.5厘米的推杆,1.5秒的延迟,3秒的空白。数字冰冷而精确,标记着他的无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小杨,明天大促了吧?加油,妈妈相信你。”
钟杨盯着那行字,眼睛突然就湿了。他靠在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上,仰起头,让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下来。
相信。多么轻飘飘的词。母亲相信他,林秋棠相信他,何文也曾相信过他。而他,把这份信任摔得粉碎。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来到了S市的旧城区。这里的建筑低矮破旧,与新区那些光鲜的摩天大楼形成鲜明对比。街角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面馆,昏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钟杨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在柜台后看一台老式电视。
“一碗阳春面。”钟杨低声说。
“好嘞,稍等。”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细面,几粒葱花,简单得近乎朴素。钟杨拿起筷子,却吃不下去。他只是盯着面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他此刻的人生。
“小伙子,遇到难事了?”老伯忽然开口。
钟杨抬起头。
“看你这样子,不是失恋就是失业。”老伯笑了笑,眼角皱纹很深,“我这店开了三十年,见多了。吃吧,吃饱了,天大的事也能扛。”
钟杨勉强吃了两口,面很暖,但暖不进心里。
“我搞砸了很重要的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辜负了别人的信任。”
“那就去道歉,去弥补。”老伯说,“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我当年开店,头三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差点关门。现在不也撑了三十年?”
钟杨苦笑。道歉?弥补?有些机会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付了钱,走出面馆。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刷得很干净,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该回去了。就算被撤换,就算只能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他也必须完成大促。这是责任,也是最后一点尊严。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秋棠。
“你在哪?”
简短的三个字,却让钟杨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犹豫了几秒,回复:“在外面,马上回去。”
“注意安全。”
对话到此为止。钟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回到大厦时,大部分楼层的灯已经灭了,只有47层还亮着。钟杨刷卡上楼,发现主直播间里还有人。
是林秋棠。
他坐在导播台前,面前摊开一堆资料,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腹部轻轻打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秋棠哥,您怎么还不休息?”钟杨快步走过去,“明天...今天就要大促了。”
“睡不着。”林秋棠苦笑,“宝宝一直动,腰也疼得厉害。想着不如来看看资料,分散注意力。”
钟杨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这个人,怀着六个月身孕,明天要连续直播十二小时,现在却因为他的失误而不得安宁。
“对不起。”钟杨说,这次声音很稳,“今天的事,是我的责任。我让您失望了。”
林秋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失望的不是你失误,是你失误后的状态。钟杨,人都会犯错,但强者能从错误里爬起来,弱者会跪在错误里出不来。你是哪种?”
钟杨握紧拳头:“我想成为强者。”
“那就证明给我看。”林秋棠撑着桌子站起来,动作因为腰疼而有些僵硬,“明天,站在三号位,做好你该做的事。哪怕只是一个边缘位置,也要做到无可挑剔。能做到吗?”
“能。”
林秋棠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资料:“走吧,该休息了。我送你回宿舍楼。”
“不用,您...”
“我也要回去,顺路。”林秋棠打断他,“而且,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