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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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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冷雨在庭院中落下,檐水沿着屋瓦滴落,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
琴声在雨声中戛然而止,宁白薇松开按弦的手指,抬起眼看向父亲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十四岁这年,父亲离家三日后归来,身后竟然跟着一个奶娃娃,那孩子看起来比弟弟宁白贺还要年长一岁,身形消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府里早已传遍了——说是父亲在乡下与某个女人生的野种,孩子娘死了,便迫不及待领回来认祖归宗。
虽说与父亲相貌无半分相似,可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清隽气度,那副即便粗布麻衣也遮盖不住的俊秀面容,又怎会是寻常乡野中出生的庶民?
他一定是爹爹和别的女人生下的野种!
当她问起这孩子是谁时,父亲竟还能毫不愧疚哄骗她,说是已逝故友的遗孤,如今要接回府中抚养。
还让春兰取几套合身的衣裳来,给他换上,父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柔:“白薇,这几日先安置在你院子里,等偏院修好了再让他搬过去。”
“是,女儿知道了。”
宁白薇垂眸应下,耳边却一直回响起这几日听来的闲言碎语,原本还不信,但现在…………
他算什么东西,能让父亲比对自己亲生儿子宁白贺还要好,近来父亲动不动便骂弟弟不成器、日日耽于享乐,明明娘亲在的时候,父亲是那么慈爱,全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种。
那孩子后背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肩头冻得微微发颤,却依旧寸步不离紧挨着父亲,他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像极了摇尾乞怜的狗,令瞧见他的人都忍不住一阵怜爱想要好好待他,看看周围那些一个个围着这家伙满脸担心的下人,真是碍眼。
“我来吧。”宁白薇从丫鬟手中夺过干净的拭巾,脱下披在自己身上的锦缎披帛,粗暴地裹到他身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谢谢,阿姐。”
他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那笑容干净得近乎天真,仿佛全然不知她心中的敌意。
“道谢做什么啊,你和我是家人嘛,我得听父亲的话好好待你的。”
直到父亲离开,宁白薇才停下为他擦拭湿发的动作,将拭巾随手扔到地上,脸上还挂着友善温和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慕青。”
“名字还挺文雅,今年几岁了?”
“九岁。”他乖巧的回答,眼眸像是盛着晨光般漂亮,一眨不眨盯着宁白薇。
“原来真比宁白贺这小子大一岁啊。”宁白薇小声嘀咕。
少年温顺的跟着一起进了里屋,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她发问。
“你娘呢?”
“去世了。”
即使如此犀利的问题都回答得这么干脆,没有半分哽咽。
真不简单啊,宁白薇冷笑一声:“你娘死了,所以……你就想来宁府白吃白喝?装出这副恶心人的乖顺模样讨父亲欢心,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他完全愣住了,静静站着没有再言语,只是镇定的脸色有些慌乱。
“一个贱婢生的孩子,也敢觊觎我宁府?”宁白薇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便永远别想踏入祠堂半步,更别想入我们宁家的族谱,你呀只能当一个卑躬屈膝的下人,苟延残喘。”
“往后不许叫我阿姐,我只有宁白贺一个亲弟弟,也不许你在我院里走动,你要做的,便是像个死人一样,闭紧嘴巴,管住眼睛,安安静静待着,莫要碍了我的眼。”
宁白薇松开手,看着他下巴上清晰的指印,心中生出几分快意:“若是敢耍什么花招,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滚出沈家。”
“好了,你走吧。”
那日,宁白薇把年幼的顾慕青扔进连下人都嫌破旧的柴房,那里阴暗潮湿,四处爬着虫蚁。
一日三餐,只给他吃剩的残羹剩饭,宁白薇原以为他会到父亲跟前哭闹告状,甚至还准备了后手,可他没有,他像真的消失了一般,不再出现在她眼前,这般隐忍,反倒让人更加厌恶他。
弟弟宁白贺是个傻子,天生愚钝,又因为出身富贵家,只知道吃喝玩乐,半点不懂人心险恶,他看不出顾慕青的狼子野心,整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兄长喊得亲热无比,逢人便说“这是我兄长,我也有兄长了!”宁白薇知晓后,气得狠狠用教书夫子们的戒尺教训了他一顿。
“以后不许再亲近那孩子,听见没有?”
宁白贺疼得他眼泪直流,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不能和他玩?他不是我兄长吗?”
宁白薇也不想这般待他,可他太单纯,单纯得叫人害怕,若不吃些苦头,他永远不会明白,顾慕青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孩子有多么可怕,他有多么受父亲看重。
“白贺啊,他是个坏人。”宁白薇蹲下身,擦去他脸上的泪:“他会抢走你的东西,抢走父亲,你要小心提防他!”
宁白贺茫然的抬头随后更委屈的哭了:“不行,他不能抢走父亲,阿姐也不行。”
“现在知道急了?”
宁白薇揉了揉那肉嘟嘟的脸,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眸望去。
便见顾慕青站在不远处的长亭下,暮春的落花飘落在他肩头,他不知听了多久,却神色依旧淡漠,眼底看不出半分波澜,这副无论旁人如何,都能泰然处之的模样,真讨厌啊。
他远比同龄人成熟深沉,若说他像什么动物,恐怕没有比那些蛰伏在阴森森暗处的毒蛇更贴切了,如今他才十四岁,府里上下就已经没人议论他的出生了,能听到的全都是一些好话,顾公子是个心善的主子,俊朗出尘,风度翩翩,性子温和又十分刻苦好学。
所有人都被他那张虚伪的面容蒙骗了,只有宁白薇,她觉得像顾慕青这种卑贱出身的家伙为了得到权力财富,一定在悄无声息谋划着什么。
光阴荏苒,这四年间,两人虽鲜少碰面,但宁白薇没少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她派人盯着顾慕青,每当得知哪位千金小姐来打探顾慕青是否有婚配时,便散布不实消息,搅和他的婚事,若是得知他得罪了哪位朝臣贵人之子,被爹爹责罚,少不了一阵煽风点火。
直到某日,府外传来震天的喜讯顾慕青高中状元,陛下亲召,赐翰林院修撰一职。
父亲大喜过望,毕竟他一生的心愿就是宁家能出一个状元光宗耀祖,虽然自己的亲儿子没能实现,但如今从外头带回来的野种却为他实现了。
父亲年过五旬,不仅领着一众下人四处奔走相告拜送请帖,就连过去连书信都不曾交换过几封,远在皇城外的远房亲戚也要派人送宴席请帖告知喜讯。
这般下去,整个宁家迟早要落入这个外人手中。
最可恨的还是宁白薇好不容易为弟弟谋得一桩好婚事也被搅黄了。
户部尚书之女,才貌双绝,性情温婉,早前还曾被皇室青睐,若不是身子骨孱弱了些,这般资质,宁白贺这小子根本高攀不上。
未曾想不知在京城何处见了顾慕青一面,便一直对顾慕青念念不忘,再得知顾慕青高中状元后,尚书府很快就和父亲商议要将与宁白贺的婚事作废,转而将小女许配给顾慕青。
父亲却还歉疚的说是宁白贺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说起婚事,其实也是宁白薇心头的一根刺。
母亲在世时,曾为她定下一门婚事,那时未婚夫石池渊还是前途光明的官家子弟,相貌堂堂,才学出众,可没过两年,就家道中落,父亲卷入党争获罪,家产抄没,他又接连守孝三年,仕途尽毁。
她要父亲退婚,“我宁白薇绝不嫁一个乡野村夫!若逼我嫁给他,我宁愿去死!”
心高气傲的宁白薇不甘心下嫁,因此,婚事一拖再拖,父亲总劝她,说石池渊品性端庄,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嫁过去绝不会委屈她。
不管如何,那婚事是母亲在世时定下的,父亲始终不肯松口,每每争执,他们都吵得不可开交。
明明从前,父亲什么都依她,但自从顾慕青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委屈,父亲早已抛诸脑后,所有宠爱和关心都只放在一个外人身上,宁白薇对顾慕青的怨恨,也越积越多。
这日,下人来报,说宁白贺已经两日两夜未归,父亲平日里忙于朝政和近在眼前的庆宴,尚且不知。
宁白薇带着几个侍从,直奔京城的迎春阁。
老鸨见她是女子,连忙拦着:“姑娘,此处闲杂人等可不能进去,您若是要找人,我来遣人帮您寻出来便是。”
宁白薇示意下人递过去一袋银子,她立马眉开眼笑,躬身引路:“哎呀,原来是贵客啊,来,小姐您这边请。”
刚踏入迎春阁,便闻到很浓的胭脂味,在这种地方只要钱给的够,就没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宁白薇推开最里间的房门,入目是□□不堪的景象,宁白贺醉醺醺在酒桌上,一个艳妆女子依偎在他怀中,衣衫不整。
“宁白贺!”宁白薇怒火中烧,冲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扯开,厉声呵斥道“你可知羞耻二字!在这种地方夜不归宿、醉生梦死,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若是让她听闻这些风言风语,该如何收场?父亲若是知晓,又会多么伤心!”
宁白贺看清眼前人后,酒醒了大半,
他先是错愕,随后满脸赤红,又羞又怒地推开宁白薇:“你根本就不关心我!别在这里假惺惺担心我!那桩婚事我本就不想要,她若退婚才好呢!你和父亲,不过是嫌我不成器,达不到你们的期望,才想赶紧把这个累赘赶出府!”
“你怎么会这么想?”宁白薇被他问得一怔,心头涌上一股酸楚,眼眶微微发热。
“你敢说没有?”宁白贺红着眼,嘶吼道:“算了,我受够了!你们都别管我了!我真的好累!”
这几年,宁白薇与宁白贺的关系愈发疏远,他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听她话,每次见面,也总是争吵不休,被他气哭,也不是第一次了。
“白贺,好好与阿姐说话。”一道清冷的嗓音从旁传来,宁白薇这才注意到,顾慕青竟然也在这里。
四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隽秀挺拔,眉目长开,一身素白衣袍衬得他肤色冷白,明明置身这般污浊之地,却看起来不染分毫尘埃。
有女子想为他斟酒,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酒壶,自己斟了杯茶,抬眼望过来时挂着惯有的笑容。
那双眼睛,比记忆中更黑、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