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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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瓦没有给众人太多惊讶的时间。
“伤员先走，资料带上。”他努力抬高声音压过外面的撞击声，“能行动的人分两队，一队护送，一队留下。”
命令落下，周围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把装好的资料袋从桌下拖出来，迅速分给几名还能行走的人；有人背起伤员，弯腰钻进狭窄的阶梯；也有人把火把递下去，让地下通道里逐渐亮起一截摇晃的光。
卢卡斯被人推着往后让了半步，眼看着一个伤员从自己身边被扶过去。那人脸色惨白，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仍旧死死攥着一把枪，直到旁边的人低声劝了两句，才把枪塞给留下来的人。
阿尔瓦很快继续分配人手，让一部分人顺着地下通道撤离，带走能带走的资料和伤员。剩下的人则留在原地，将预先布置好的炸药重新检查一遍，准备在审判庭部队冲入监狱后引爆。
众人顺着阶梯下去，阶梯尽头并不是狭窄的地道，而是一片被掏空的地下空间。四周石壁粗糙，支撑用的木梁一根根顶在头顶，火把插在墙缝里，照出昏黄摇晃的光。伤员和资料先被送到后方，剩下的人则陆续从阶梯上下来，很快在这片地下空间里聚成一片压抑的人影。
头顶仍能听见隐约的撞击声。
沉闷的声响隔着厚重的地板传下来，像是整座监狱都在震动。碎土和冰屑偶尔从木梁缝隙里落下，落在人群肩头，却没有人顾得上拍去。
阿尔瓦是等人撤离的差不多后才下来的，他站在地下空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沾着雪水和血污的脸上扫过。
他问道：“李星在哪里？”
人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有人从后方挤出来，脸色难看地低声道：“李星……刚才交火的时候死了。”
阿尔瓦眉头顿时皱起。
卢卡斯心里也跟着一沉。李星原本是阿尔瓦安排好的引爆人。
卢卡斯做出的炸药威力足够大，可条件有限，做不到完全自动引爆。要想让炸药在审判庭冲入监狱后于最合适的时机炸开，就必须有人留在上面，守着预先埋好的引线，等敌军真正进入范围后亲手点燃。
李星原本负责这件事。
可现在要临时安排别人负责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谁都明白，留下来引爆炸药意味着什么。那是几乎注定的牺牲。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紧拳头。约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主动站出来，可话到喉咙却又停住了。与炸药一同引爆，尸骨无存的代价，终究太过沉重。
对这片大陆上的许多人来说，人死之后，总要落地为根。哪怕生前漂泊无依，死后也该有一抔土收留尸身。只有完整地埋进土里，亡者才算真正走完一生，活着的人也才能在坟前告别，让一切有个归处。
也正因如此，冰蝉监狱里那些器官买卖和尸体处置，从来只能被遮掩在暗处。审判庭可以用权力压下真相，却不敢堂而皇之地宣称这是理所当然。因为即便是再穷苦、再卑微的人，也很难真正接受自己的身体死后还要被拆分、贩卖，最后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而现在，他们要面对的，恰恰是相近的结局。
卢卡斯站在人群里，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直接开口，说自己可以留下来。
理由其实很简单。炸药是他做出来的，所有引爆方式和埋设位置，他都比其他人更熟悉。若一定要有人留下来，他似乎才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更何况，死亡这件事，对他而言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连尸骨无存这件事，他也并不像这片大陆上的人那样忌讳。或许是因为原本生长的地方不同，卢卡斯对死后是否一定要入土为安，并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尸身完整也好，化为灰烬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死亡之后的事。
如果他的死能换来这一战的胜机，能让剩下的人亲眼看见审判军并非不可战胜，甚至能让阿尔瓦在接下来的革命里多一分底气，那这场死亡就不能算毫无意义。
他甚至荒唐地想，若自己真的在这里英勇赴死，或许还能给其他人开个头。让他们知道，审判庭压不垮所有人，也有人愿意为了这条路把命交出去。
这样一想，他竟真的往前迈了半步。
然而还没等他出声，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卢卡斯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后一晃。
威廉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傻不傻？别上去。”
阿尔瓦沉默地看着众人。他明白，自己不能直接点人。即使他拥有足够的威望，这样的命令也会成为无法回避的负担。
他终于低声说道：“抽签吧。”
这句话落下时，有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反对。
阿尔瓦说完，便找来纸条，一张一张撕开。他没有犹豫，第一个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就在他写了几个人的名字，正准备继续时，卢卡斯忽然开口：
“卢卡斯·巴尔萨。”
阿尔瓦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卢卡斯，神情复杂。卢卡斯很清楚，若是他不主动提，自己的名字大概率不会被写上去。阿尔瓦大概是不希望他参与这种几乎必死的行动。但他仍然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没有退让。
阿尔瓦沉默了一瞬。作为领导者，他不能允许例外；可作为个人，他又不愿将卢卡斯拖入险境。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一笔一画地把卢卡斯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折好，投入桶中。
阿尔瓦原本是想将所有人的名字一一写下，再由众人抽取。可远处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尘土落下，显然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写完所有名字。他停顿了一瞬，很快改了主意，只在其中一张纸条上做下标记。
“来不及写名字了。”他说，“抽到有标记的那张留下，其余人立刻撤退。”
众人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众人依次上前抽取。气氛紧绷得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阿尔瓦将纸条混在一起，简单搅动了一下，随后把纸筒递了出去。
众人依次上前抽取。每个人都只抽一张，抽完后便退到一旁，紧紧攥着自己的纸条。没有人立刻打开，仿佛只要不看，那结果便还能晚一刻到来。
阿尔瓦随后伸手抽出一张。他低头扫了一眼，刚要开口：“是我——”
卢卡斯心中猛地一紧，正要开口说自己自愿承担这个任务。
阿尔瓦的声音还未落下，旁边一道更宏亮的声音已经响起：“是我抽到了！”
此人豪迈地站了出来，干脆利落地把手中的纸条撕碎，笑了一下：“兄弟们别跟我抢了，让我留下来吧。”
阿尔瓦望向站出来的人，是威廉。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难掩眼底的沉重。他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威廉。
“谢谢你的奉献。”阿尔瓦低声说，“你的母亲……我会照顾好的。”
威廉又继续豪迈地大笑，但那笑容却有些发颤，像是强撑出来的。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坚定：“我相信你。”
他又望向众人，大声说道：“我们会继续下去的。我的意志会陪着你们的，我亲爱的同志们。”
说完，他松开阿尔瓦，转身朝着监狱深处走去。那背影并不高大，却显得格外坚定。
剩下的人开始按照计划撤退。阿尔瓦迅速恢复了指挥的状态，沉声安排队形：“年轻体力好的在前面开路，伤员和年长者居中，其余人在后方警戒。”
众人开始向地下通道移动。
就在撤离前的短暂混乱中，卢卡斯悄悄靠近装纸条的箱子。他打开其中一张——那是刚才阿尔瓦抽出的那张。
纸条上，没有任何标记。
卢卡斯心中猛地一沉。他抬头看向阿尔瓦，胸口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阿尔瓦原本也是打算留下来的。
可此刻，阿尔瓦已经振作起来，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决。他一边挥手示意队伍前进，一边不断调整队形，让体力较弱的人被护在中间，尽量减少风雪带来的消耗。指挥清晰而有条不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动摇过他。
卢卡斯收起纸条，赶紧跟上队伍。
走出不远，身旁忽然传来约翰抽噎的声音。卢卡斯转头看去，发现约翰在小声哭泣。
“怎么了？”卢卡斯凑过去，低声问。
约翰咬了咬牙，轻声说道：“我刚才站在威廉后面。我能看到威廉手中的纸条，是没有标记的。”
“他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卢卡斯怔住。
他忽然想起刚才威廉拽住他时说的那句话。
“你傻不傻？别上去。”
那时候他只以为威廉是在拦他，不让他冲动送死。可现在他才猛然明白，威廉真正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
你傻不傻，别上去。
要上，也是我上。
卢卡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一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威廉并不是不怕死的人。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抱定了必死的念头，就不会先拦住卢卡斯，也不会等到抽签之后才作出选择。那短短片刻里，他或许也挣扎过，也害怕过。死亡的恐惧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最终选择赴死就彻底消失。
也许是在看着众人一张张展开纸条的时候，他才慢慢想明白了。
又或许根本不是想明白，而只是凭着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热血，硬生生压过了本能的恐惧。
卢卡斯甚至想起威廉最后转身时，他的肩膀似乎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他明明比谁都更想活。
卢卡斯见过他太多次想活下去的样子。听过他在审判庭的压迫下挣扎，随后他咬着牙逃到这里，也见过他在这片冰原上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真心想要过上不再被压迫、不再被当作耗材的生活。
可最后，他还是自己走了出来。
是他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不光是威廉，短短的时间里，卢卡斯已经见到太多愿意为他人、为理想献出自己的人。那些面孔还鲜活地在眼前，而他们却一个接一个走向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卢卡斯回过神，看见约翰递过来一双手套。
那手套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毛，掌心处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净的灰尘与雪水。可它被保存得很好，看得出来，主人平日里一直很珍惜。
卢卡斯很快认出来，这是威廉寸步不离的手套。
他曾经见过威廉抓着这双手套，兴奋地冲众人炫耀，说这是他母亲亲手给他织的。那时候威廉笑得很响亮，几乎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多好的母亲。
他说，等将来跟着阿尔瓦大人把革命军建起来，等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他一定要把母亲接回冰原城。
他还说，要在原来那个破旧的家旁边，重新建一栋更大、更结实、更暖和的房子，让他母亲住进去，再也不用受冻，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时候他说得太认真，眼睛亮得像是真的已经看见了那栋房子。
可现在，说这些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卢卡斯接过手套问道：“这是威廉交给你保管的？”
约翰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嗯。他走之前塞给我的，说要是我们能回营地，见到他母亲，就把这个交给她。”
卢卡斯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保管？”
约翰像是被问住了，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片刻后，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这不是……怕有个万一吗？”
他说得含糊，没有把话挑明。
可卢卡斯已经听懂了。
约翰怕的是接下来若是再遇到必须有人留下断后、用命去换其他人离开的时刻，他也会像威廉一样站出去。
他怕自己也回不去。
所以才把这只手套交给卢卡斯。
卢卡斯刚想开口，问约翰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要自己保管，话还没出口，就听见约翰忽然轻声说道：“算算时间，威廉现在应该已经引爆了吧。”
卢卡斯忽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冰蝉监狱已经被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孤立。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轰鸣骤然撕裂了夜色。
火光从监狱内部猛然窜起，黑烟冲上天空，随即又是一阵更剧烈的震动。地面都隐约颤动了一下，远处的建筑在爆炸中塌陷，冰雪被掀起，像一层灰白的浪潮翻卷开来。
轰隆一声过后，原本矗立的监狱轮廓迅速崩塌，最终被吞没在翻腾的烟尘与雪雾之中，化为一片破碎的废墟。
在那片废墟之下，威廉也在其中。伴随着冲入监狱的审判庭军队，他与那些敌人一同被埋葬在这片冰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