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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继国严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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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今是战国乱世,但伊豆的韭山城却有独一份的繁华,这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也正因如此,身为地方豪族的北条家才会选择在这里建造城池。
加之不久后,他们又在不远处发现了金矿的存在,这也使得北条家的势力飞快膨胀。
不仅对韭山城进行了加固和扩建,还在附近挑了风景秀美之地修建了规模盛大的菩提寺。
他们还大肆招募人手,在各大建筑之间,乃至通往山林深处的寺庙都铺设了石板路,其豪横程度可见一斑。
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北条家始终是地方豪族,算不得什么贵族公卿,更要命的是,现任家主只有一个女儿存世。
这在以‘朝不保夕’著称的战国时期,可谓是极其危险的处境了。
好在北条家的家主眼光毒辣,为女儿选了一个潜力非凡的女婿,继国严胜,这才稳住了局面。
继国家本是伊豆当地落魄的武士家族,按理说,是攀不上这门亲事的。
奈何继国家的祖上出身实在不凡,乃是京都清和源氏一脉的分支。
所谓清和源氏,需要分开理解,‘清和’特指‘清和天皇’,而‘源氏’则指的是‘天皇赐予皇子的姓氏’。
这样的规矩,本来始于平安时代早期的嵯峨天皇。
据说这位天皇一生有五十多个子女,他们再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不过几代,皇室成员的数量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起来。
这也使得皇室的财政空前紧张,颇有些捉襟见肘的窘迫了。
为了维持住皇室的体面,加之缓解财政压力,嵯峨天皇不得不采取措施。
他将那些母亲出身较为低微的皇子公主们纷纷踢出皇籍,转而降为臣籍,并赐姓源氏,意为‘同出本源’之意。
这些皇子公主背后无强大的母族支撑,本来就不具备继承皇位的资格。
他们降为臣籍后,反而能保有高级贵族的身份,还能拱卫天皇的嫡系,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啊。
赐姓其实也并非源氏不可,也有平氏,久贺氏……等等。
但从清和天皇之后,源氏就成了最负盛名的赐姓。
根据日本古代的规矩,‘姓’是决定家族血统贵贱的‘总谱系’。
而‘苗字’则是根据家族居住场所,领地,职业,亦或是其他信息所取的‘分支名号’。
继国家便是如此,这也是为何北条家的家主会选择一落魄武士家族嫁女的原因。
而继国家的家主也深知自家如今除了血统高贵之外再无可称道的地方,也就答应了北条家的亲事,想着强强联合之后,也许能恢复祖上的荣光。
至于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兼长子的继国严胜怎么想,那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这样,两家的婚事定下,继国严胜也正式成亲。
如今他妻子怀了孕,家族也蒸蒸日上,不管怎么看都是一派和谐,令人羡慕。
在外人看来,继国严胜的人生简直顺风顺水到不可思议。
然而从继国严胜的角度来看,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如果真要用两个字来形容他的童年,那就是‘焦虑’。
父亲整天想着复兴家族,进而对他进行各种暴力打击,还在发现他的双胞胎弟弟,继国缘一的剑术天赋更好后,打算替换掉他的继承人之位。
母亲长年卧病在床,他却因各种训练不能常去探望,而陪在她身边的,还是弟弟继国缘一。
母亲不仅在弟弟出生时拼命保护对方,还给弟弟做了日之耳饰,而他这个长子,却什么都没有。
至于弟弟继国缘一,那更是只要提起来就让严胜觉得焦虑的存在。
本来他以为弟弟不受待见,甚至还有听力障碍,十分同情对方,去偷偷探望不说,还做了笛子当礼物。
哪怕被父亲发现,被打的如陀螺一般旋转倒地,严胜也不后悔。
然而很快事情就出现了惊人的反转,弟弟不仅会说话,还有神一般的天赋,三两下就打倒了教导他剑术的武士。
这也使得他的继承人之位摇摇欲坠,可是就在他焦虑万分之际,更让他不能理解的事出现了。
弟弟缘一在一个深夜找到了他,说母亲去世了,详情向佣人打听,还说会永远珍藏他送的笛子,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父亲再三寻找也没有结果,于是严胜再一次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
至此,焦虑结束了,他的童年也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对严胜来说,堪称按部就班。
他继续练习剑术,并不断成长。
他在父亲的安排下迎娶所谓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妻子,并让她怀孕以延续家族血脉。
他在厅堂处理政事,他带人巡逻城郭……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日子不断的重复着。
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外人羡慕的美好,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平淡到了乏味的地步。
时光都仿佛变慢了,他的一生难道就要这样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只为家族的存在而存在吗?
严胜不知道,他有些迷茫,甚至有些烦躁。
这也使得他在打猎过程中,独自一人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山林深处而去。
而彼时,阿江和珠世正在山野处的一座石制平台上说着话,两旁是郁郁葱葱的,需要数人合抱才能量出尺寸的高大枫树。
今日多云,树冠又密,还有阿江这个化形的蓝色彼岸花在,珠世也破天荒的能在白天出现,还能用小鼓为她伴奏。
阿江身着红色小袖,下穿白色水干,腰间系着素色带子,柔顺的黑色秀发自然垂落在身后,手上还拿着跳舞专用的桧扇。
两人先试了试鼓点和节拍,这才正式开始。
随着鼓乐和舞步响起的,还有少女的歌声。
“疾风催山樱”
“落花碎云端”
“萼残春已暮”
“芬芳留人间”
……
她唱的是藤原雅经中的和歌,感慨春末花朵虽凋零,但香气却不散的极致之美。
樱色的桧扇在手中流转,小鼓轻打节拍,阿江身着红白撞色的服装翩翩起舞。
春末的枫林不见橘红,但这青葱翠绿配合少女鲜艳夺目的装扮和雅致的歌舞,也透出一种别样的美感。
恰在此时,天际云层被风吹动,一缕斜阳穿透树冠,落到她肩头发尾,更是为其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朦胧之间,也显得少女越发出尘,不似凡俗中人。
严胜寻着歌声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顿时惊为天人,一时愣在当场,根本移不开眼。
恰逢此时,夕阳再度被云层遮蔽,在树荫下奏乐的珠世也发现了在台阶下偷看的男人,顿时大怒!
“谁在那儿?!”
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小鼓,转而握住了放置在一旁的薙刀。
所谓薙刀,本是武家侍女守护姬君时所用的武器,长约两米,大概就是一根木柄顶端镶嵌着三十厘米左右的刀刃。
因为足够长,所以常被用作女子防身所用。
珠世今天出门的时候特地带着来,本是以防万一,不成想居然还真用上了。
她一手拿着薙刀挡在最前面,一手又把遮掩面容的樱色绢纱盖在阿江头上,不让人窥看。
做好这一切后,珠世这才打量了一下台阶下的男人。
“看阁下的衣着,也是贵族出身,难道不知道偷看一位姬君起舞是何等的无理吗?”她皱着眉头呵斥道。
“姬君?难道不是白拍子吗?”严胜下意识的反问道。
虽然阿江改变了衣服的颜色,但严胜还是看出来,她身上穿的,的确是代表歌舞表演者的衣着啊。
可眼前这个拿着薙刀的侍女却偏偏称其为‘姬君’,这也难怪严胜疑惑了。
“你这人真是……”,珠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可偏偏一时半刻又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她看出对方是人类了,总不能跟他直接说,阿江是妖怪中的姬君,自己是鬼,还是阿江的侍女这样的大实话吧。
珠世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阿江却好奇的从她身后探头出来。
“珠世,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姬君,只是有个可疑的男人,请勿多虑,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珠世一边用手把她挡回去,一边回答着。
“可疑的男人?”阿江听话的缩了回去,但她却重复了一遍珠世的话。
严胜听到那美貌少女的声音了,担心对方误会自己,连忙上前解释。
“虽然刚才的确是失礼了,但我不是什么可疑的男人。”
“在下继国严胜,是和家臣们一起打猎时走散了。”
“方才误入此地,并非有意冒犯,所以……”
他解释就解释吧,偏偏还顺着台阶走上来了。
这也让珠世瞬间就认定了他不怀好意。
“还请阁下立刻止步,否则的话……”
她警告的话语还未说完呢,下方突然响起了两个粗犷的男声。
“阿江!”
“是阿江啊!”
“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
三人同时往下看去,却见两个五大三粗,身披盔甲,全副武装的壮士,正哭天抢地的顺着台阶爬上来。
阿江听到熟悉的声音,往下一望,不是星熊和金熊,又是谁呢?
“大事不妙,珠世,我们快跑!”
阿江抓住珠世的手就要逃走,珠世看她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这两个,定然是她的家人。
为了让阿江早日脱离无惨的控制,珠世果断拉住了阿江。
“姬君,他们是什么人啊。”
“他们是我父亲的部下,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阿江急得直跺脚,可也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星熊和金熊已经飞快的爬上了她们所在的平台。
别看他们两个膘肥体壮,又圆滚滚,可在山林这种地方,那熊的看家本事自然是最为得心应手,爬台阶根本不算什么,速度还贼快。
就这样,也算彻底截断了阿江她们的退路。
两只熊憨憨根本没看珠世,反而一左一右抓住了阿江的手,随后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起来。
“阿江啊,我的姬君啊。”
“你这次可是把我们害惨了啊!”
“就是啊,你离家出走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茨木大人可是威胁找不回你,就要扒了我的熊皮啊!”
“他还要剁了我的熊掌!”
“他还给我们加盖了一个什么,什么‘看护不力’的罪名。”
“还说六个月之内要是不能把你带回家,那就把事情上报给王,把我们的熊命也要了去。”
……
“啊?有这么严重吗?”阿江也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后果,一时心下愧疚不已,也不老想着跑了。
“有啊,就是有啊,茨木大人说那话时,可严肃了。”星熊和金熊连连点头。
“想不到茨木大人平时待我严厉居多,可我丢了,他竟然这么担忧。”
“看来除了父亲,我在他心中也是很有分量的嘛。”阿江的关注点却有点偏了。
“阿江啊,别说这么多了,回家要紧啊。”然而星熊和金熊却不管这么多,拉住她的手就要带她走。
岂料此时,珠世却突然开口。
“姬君。”
“怎么了?”阿江下意识的回头,却见她眉头紧皱,仿佛在极力抵抗着什么,显然是无惨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切,在试图接管她身体的控制权。
也就在下一秒,她就抓伤了自己的胳膊。
随着鲜血滴落,众人也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气味。
“惑血,视觉梦幻之香。”
伴随着珠世,哦不,应该是无惨,无惨借她之口说出血鬼术的招式。
但见绣着无数花纹的层层绢帛就将他们团团包围,不多时,众人便消失不见。
一切结束之后,唯有继国严胜还站在台阶上,久久不能回神。
刚才发生的一切,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吧,严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可等他沿着台阶走到那平台之上,却意外发现了掉落在地的樱色桧扇。
说来也奇怪,他不仅不害怕,还主动捡起了桧扇,将其拿在手里。
‘阿江吗?我记住了。’他握紧了桧扇,并在随从赶来前,将其揣进了怀里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