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子出言不逊》忘九愁

28、竹林 是慌谢绛的

　　云洄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位老师。

　　他以为林逢圣对他是厌恶的。

　　可此刻林逢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十年疏远的隔阂。

　　只有一种极轻的、几乎让云洄承受不住的——

　　悲悯。

　　云洄被那眼神刺得喉间一哽。

　　林逢圣平静地朝他伸手：“过来。”

　　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微风过处沙沙作响，绿浪翻滚。

　　云洄以为林逢圣要开门见山，提起朝堂局势，可是三人坐定后，他咽下一口茶，幽幽开口：“你看到窗外这一片竹林了吗？”

　　云洄不明所以地侧头看向窗外。

　　谢绛坐在里侧，云洄转头过去，视线刚好落到他的侧脸上。

　　竹林的绿意在青幔掩映间露出，在他鼻梁、下颌投下浅浅一层淡影，明明灭灭间只能看清那干净利落的线条，和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的唇线。

　　那一瞬间谢绛忽然身体后倾了一点，垂落的眸光擦过云洄的视线。

　　云洄蓦地收回了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不知为何在林逢圣面前有一丝奇怪的慌乱，匆忙答道：“看到了，那是……”

　　“那是十年前谢绛种下的。”

　　云洄又一次忽地噤声，半晌才哑然道：“谢绛……？”

　　“人人都说竹乃君子，实际你只需要埋下一颗竹子，在第六年你的方寸之地便将彻底被竹子攻占。它从来不是君子，它是一个霸道不过的疯子。”林逢圣说话不急不缓，像要将每个字说进对面人心底。

　　云洄听着，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绛，心中有些复杂。

　　他不会听不出来，林逢圣这段话绝对在影射什么。

　　只是此处就他们三人相对而坐，林逢圣何必这样含沙射影，甚至暗示的是谢绛的什么。

　　轻微的一声响动，谢绛搁下了茶杯，语气淡淡：“这个镜陈楼都是太傅所有，竹林要怎么长，不都在太傅股掌之中。”

　　“绛儿……”林逢圣皱了皱眉。

　　说这话的时候谢绛双手交叉，搁上了桌子，身子微微前倾。云洄恍惚了一瞬，那一瞬间就好像谢绛把他划分为了自己的领地一般。

　　只是太傅和谢绛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如表面那样简单。

　　谢绛出生时被人调换，被林逢圣收养直至成人，又在林逢圣的关系下顺利被举荐进入御史台。真假太子事发时林逢圣必然被琅帝怀疑过，只是琅帝至今没有对林逢圣动手的意思，想来是有什么彻底洗脱了林逢圣的嫌疑。

　　那这样看来，林逢圣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只会是谢绛的恩人而非一个需要被警惕的对象。那么谢绛这样的态度又是出于什么。

　　云洄眼睁睁看着林逢圣向来冷厉的脸色一点点软化了下去，最后呈现出一种无奈的妥协，摇了摇头：“你呀……”

　　“罢了，说正事。”林逢圣把目光转向了云洄，“我想一件事你一定需要知道。”

　　看着云洄渐渐蹙起的眉头，林逢圣也没有卖关子：“你要扳倒国师。我知道你为此潜伏已久，甚至春日宴你也并不想一击必胜，只是想让国师和陛下进一步离心，对吧？”

　　“是。”

　　林逢圣摇了摇头：“你做不到的。”

　　“……什么意思。”

　　“你别误会。”林逢圣将茶壶推给云洄，“我只是说离心这一步，你走的并不好。”
　　“国师院横行霸道多年，齐谷一向僭越，无论是寻常规制，还是与朝臣勾结，每一条都足够陛下杀他千百遍。可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没有吗？”

　　云洄按住茶壶，眸中紧紧盯着林逢圣的神情：“不是因为陛下忌惮国师院势力吗？”

　　林逢圣摇了摇头：“倘若真是因为如此，从一开始陛下就不会让齐谷的势力发展起来。”
　　他接着说：“你知道陛下也曾是我的学生。”

　　云洄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绛。

　　一个猜想一点点浮现。

　　谢绛没有转头，但轻轻颔了颔首，沉默地表示了肯定。

　　一股窒息袭上心头，云洄哑然半晌，追问时几乎失声：“那现在呢？”

　　林逢圣浑浊的眼中浮起一丝看不清晰的情绪，终于吐出一口气：“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手段，一并在春日宴上使出，那时再看陛下反应，也就知道了。”

　　云洄又沉默了片刻。

　　一时谁都没有说什么。但他们都清楚，现在摆在三个人中间的其实是十分摇摇欲坠的信任。

　　换言之，面对林逢圣直白的提议，云洄并不相信。只是他碍着往日情义，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太傅的提议未尝正确。只是他前面说的是真的。”谢绛凉凉道。

　　云洄：“……”

　　竹影掠过窗棂，落在三人之间，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扑朔迷离的人心。

　　林逢圣望着眼前这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长长叹了口气。

　　“信与不信，春日宴便知。只是云洄，你要记住——”
　　“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敌人的。”
　　“还有。”林逢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略过谢绛，“我既然应下保你的事情，自然也会尽全力而为。就算你不幸暴露于世人眼前，我也会想方设法保下你。”

　　云洄皱了一下眉：“不必……”

　　林逢圣抬手打断了他：“不是为了你。你可以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或者是为了……他。”林逢圣向谢绛的方向抬了抬眼。

　　“……”

　　云洄喉间一紧，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转头，又一次看向谢绛。

　　烛火与竹影交织，落在谢绛侧脸，明明灭灭，将那线条清冷的轮廓晕得柔软了几分。

　　可云洄却瞥见谢绛垂在桌下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到底是太傅要保他，还是谢绛。

　　云洄看不懂了。

　　他们之间，横亘着身世、仇怨、十九年的错位。
　　谢绛凭什么真心保他。

　　谢绛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终于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眸光清浅，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情绪。

　　那一眼，反而让云洄所有异样的心慌，尽数压了回去。他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捏住茶盏，冰凉的瓷面压住心底那一点莫名的闷意，声音淡得听不出起伏：“太傅心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不必牵扯旁人。”

　　“旁人” 二字落得极轻。

　　林逢圣看着两人之间一瞬凝滞的气氛，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只轻轻叹了一声：“洄儿，从前在太傅府，你曾见过绛儿的，你不记得了吗？”

　　云洄的心脏没由来地“咚”地跳了一下，但在身旁那人灼热的视线中，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装作一副平淡模样，应道：“我记得。可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谢绛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像一记重锤敲在谢绛心上，这些天所有不动声色的维护，好像在这四个字里，全成了一个笑话。

　　他猝然冷笑了一声，拂袖而起：“不如何。言尽于此，请吧。”

　　顺着谢绛的动作抬起头，云洄心中也莫名升起一丝恼怒，借着位置的优势先一步站起来堵在门口，回头挑衅地弯了弯唇角：“谢大人这气来得可真奇怪。”

　　谢绛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还绷着，指节泛白。

　　方才那一句 “那又如何” 还扎在心头，冷硬地疼。

　　他上前一步，逼近云洄。

　　青幔微动，竹影晃过两人之间，气氛瞬间紧绷到一碰就断。

　　“奇怪？” 谢绛低声重复，嗓音沉得发哑。

　　谢绛猛地抬手，按住他身侧门框，将人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动作猝然，却没碰他分毫，只是彻底封死了退路。

　　居高临下的视线落下来，烫得吓人。

　　云洄呼吸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够了。”林逢圣在后面开口，打断了两人一触即发的对峙。

　　只是他正欲说些什么，云洄却没由来地心里一慌，趁着林逢圣那句话的功夫推开了谢绛，转头便离开了这里，背影的一丝慌乱显得他此刻仿佛是落荒而逃。

　　青幔在身后重重落下，将镜陈楼里的烛火、竹影、那道灼热的视线，全都隔绝在内。

　　他一路疾行，廊下冷风卷上来，才让他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几分。

　　可心底那股又涩又乱的气闷，却半点都没散。

　　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刚才在慌什么。

　　是慌谢绛的逼近，还是……自己的那句谎言。

　　他不敢想。

　　云洄闭了闭眼，沿着长街快步往前走，只想先远离那座让他窒息的酒楼。

　　可刚转出街角，他脚步骤然一顿。

　　眼前的长街两侧，人头攒动中，墙面上、柱子上、府门旁，密密麻麻，全是新贴的告示。

　　白麻纸在风里猎猎作响，触目惊心。

　　云洄心口猛地一沉。

　　他走近几步，抬眼望去，上面的字让他几乎血液冻结——

　　【国师院令：清算东宫旧党，凡十九年间曾依附东宫、听命太子者，一律捉拿严办。】
　　【凡藏匿东宫旧部者，同罪论处。】
　　【悬赏捉拿：前东宫侍卫统领、东宫近侍二十七人……】

　　一张一张，白纸黑字。

　　列的全是当年在东宫，真心待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