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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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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时,天已黑透。言成蹊没多留,独自坐车离开了天幕。
“回声乐器行”的招牌在冬夜里亮着暖黄的光,像一小块被遗忘的旧炭。言成蹊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铜铃轻响——不是清脆的叮当,而是闷闷的一声“嗒”,像某个熟悉的叹息。
许朗正对着门口,弓着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手边搁着把贝斯,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颈上敲着哑音的节奏。
“在看什么?”
“林星的瓜。”许朗头都没抬,手指滑动着屏幕,“挂了半天了,你没看?”
言成蹊走过去。屏幕上满是舞台对比视频、音轨分析贴,指控着修音、垫音甚至代唱的痕迹。舆论发酵得极不寻常。
“王莉不该让这事挂这么久。”言成蹊说。
“所以不是王莉的手笔。”许朗终于抬眼,扯了扯嘴角,“有人要搞他,或者搞天幕。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浑。”
“闺女呢?”
“在我爸那儿。”许朗把手机反扣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也就你推门是这动静——轻得跟怕吵醒谁似的。”
“怕吵着你闺女写作业。”言成蹊摘下兜帽,将背包扔进柜台边的旧沙发。沙发扶手上,一枚暗红色的拨片还卡在缝隙里,是他上次落下的。
许朗这才转过身。六年时间把选秀时那头张扬的鬈发磨成了利落的短发,眉宇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戾气,沉淀成了眼角细密的纹路。只有那双眼睛没变——看人时像能直接剜到骨头里,又因为懂得,所以留着一份余地。
“《野草》那场我看了。”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罐啤酒,冰凉的铝罐划过一道弧线,“嗓子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别跟我扯虚的。”
言成蹊接住,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摩挲着拉环,没打开。“C5以上不稳,有断层。气息短了三分之一,唱现场得像数着子弹用。”他顿了顿,“酒也得戒了。刺激。”
“医生怎么说?”
“声带闭合不全,慢性劳损。建议少唱,最好转幕后。”言成蹊终于拉开拉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我没听。”
“废话。”许朗自己也开了一罐,仰头灌下一大口,“你要能听劝,三年前就不会跟元涉川往死里杠。”
那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寂静的水面。墙上的老钟滴答走着,玻璃柜里效果器的指示灯明明灭灭。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酒,任凭那段共同经历的、布满裂痕的岁月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这六年,他们之间的联系从未真正断过。言成蹊退圈后的第一年,许朗每周都打电话,有时聊编曲,有时就开着视频,看对方在各自的屏幕里沉默地弹琴。后来许朗离婚,被前妻和经纪人联手泼尽脏水,为争女儿抚养权对簿公堂,言成蹊就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帽子压得很低,在许朗最恍惚的那刻,对他点了点头。
他们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样子,所以此刻在这间堆满乐器的、拥挤而温暖的小店里,反而连表情都可以省略。
“元涉川知道你回来了?”许朗忽然问。
“知道了。走廊里碰见过。”
“他什么反应?”
“给了我一顆糖。”言成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枇杷糖。和以前一样的牌子。”
许朗捏着啤酒罐的手指骤然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锐利起来,“他还是老样子。先捅一刀,再给颗糖止血。”
“我没接。”言成蹊说。
许朗盯着他看了几秒,肩膀慢慢松下来。“算你还没傻透。”他把空罐捏扁,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言成蹊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老马丁木吉他。琴颈的弧度、漆面磨损的位置,熟悉得像自己掌纹的延伸。他随手拨了一串和弦,是许朗前年写的一首未发表 demo 的片段。
“你新店筹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许朗也走过来,取下另一把电吉他,插上一个巴掌大的练习音箱。他拧开增益,随意弹了一段低沉的布鲁斯 riff,失真的音色在狭小空间里嗡嗡回荡,带着颗粒感的温暖。“下个月开业,在文创园。地方大点,能隔出个小录音棚。”他停下手指,看向言成蹊,“你比赛完了,过来给我录个 demo?就当镇店之宝。”
“行。”言成蹊应得干脆。他手指在木吉他弦上轻轻一转,旋律变成了《红梅赞》的主歌。他降了调,放慢了速度,简单的分解和弦在他指下流淌出一种滞涩的、带着毛边的悲凉。
许朗侧耳听着,眉头渐渐蹙起:“这歌你要这么改?”
“嗯。”
“副歌那个 High C 你怎么冲?”
“不冲。”言成蹊停下手。
“那情绪怎么推上去?”
“为什么要‘推上去’?”言成蹊抬起眼,看向许朗,“红梅开在雪里,不是开在天上。它不需要够到多高的地方,它只需要在最低、最冷的地方,把根扎进冻土里,然后——”他指尖在琴弦上用力一拨,发出一声沉郁的共鸣,“开出来。”
许朗怔住了。他放下电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柜台后,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边角磨得发亮的铁皮糖盒,扔了过来。
言成蹊接住。打开,里面是半盒自制的润喉糖,深褐色,混杂着些切片的不明草药。
“新配方。”许朗靠在柜台上,“胖大海、川贝、罗汉果,加点蜂蜜凝的。润肺,不是光麻痹喉咙。”他顿了顿,“比你以前吃那些化工薄荷糖强,也比……别的糖实在。”
言成蹊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清润的甜味慢慢化开,紧随其后是草药的微苦,但咽下去后,喉间那时刻隐隐的干灼感,确实被一层温润的凉意覆住了。
“谢了。”
“少来这套。”许朗摆摆手,转身往店后面走去,“吃火锅。我闺女前两天来包的饺子,三鲜馅,非要我给你留一盘。”
炭炉架在地上,小锅里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两人盘腿坐在旧地毯上,背后是堆到天花板的音箱和纸箱,面前是这一小锅朴素却沸腾的温暖。
许朗端来饺子、几盒肉卷和洗好的青菜。热气蒸腾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浓白的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你闺女手艺不错。”言成蹊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
“随我。”许朗脸上露出一点真实的得意,随即又黯淡了些,“她昨天看节目了,问我,言叔叔怎么总是不笑。”他倒了一杯白酒,辛辣的气味弥散开,“我说,他不是不笑,是把笑都攒着,等值得的时候再用。”
言成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说,想听你弹琴。我说等你比完赛。”许朗看着他。
“下周吧。”言成蹊把饺子咽下去,喉咙被暖意熨过,舒服了很多,“不管输赢,我都去。”
“行。”许朗喝了口酒,眯起眼,“你这战队,一个嗓子半废,一个被雪藏,一个圈外人,再加个脾气一点就着的队长——节目组是真会凑故事。”
“还有你。”言成蹊看着他,“六年前选秀亚军,被离婚官司和脏水拖垮,现在在胡同里卖乐器的老板。”
许朗嗤笑一声,举起酒杯:“敬咱们这破烂联盟。”
言成蹊端起自己的啤酒罐,和他碰了一下:“敬还能出声的所有人。”
饺子下锅,肉卷翻腾,青菜在红汤里变得柔软透明。他们聊这几年独立音乐人的生存现状,聊许朗新店装修遇到的奇葩工人,聊言成蹊战队里那几个成员隐约透露出的特质。话题散乱而具体,像火锅里沉沉浮浮的食物。
“林星那边,你留点神。”许朗夹起一筷子肉,状似随意地提醒,“他那个经纪人,王莉,手脏得很。你现在刚回来,别被当枪使,或者当靶子。”
“我知道。”言成蹊拨弄着碗里的蘸料,“但她现在动不了我。”
“这么肯定?”
“我现在没什么可输的了。”言成蹊抬起眼,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平静而清晰,“三年前,该拆的拆光了。现在每唱一句,每站上一个舞台,都是净赚。”
许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小半杯白酒,推过去。“你比三年前硬了。”他说。
“是没退路了。”言成蹊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要么硬着头皮往前走,要么就彻底沉下去。我不想沉。”
“你沉不了。”许朗的语气很笃定,“我认识你六年,你这人看着温吞,骨子里有根拗筋。元涉川当年想把你掰成他想要的形状,他没掰动。现在也一样。”
提到这个名字,言成蹊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找过你吗?”他问,声音低了半分。
“找过。”许朗没有隐瞒,“你刚消失那阵,他派人来问过。我说我不知道。后来他自己查到了你在哪儿,但没再上门。”他顿了顿,筷子在锅里捞了捞,却什么也没夹,“不过前几天,他助理给我打了个电话。”
言成蹊抬眼。
“就问了一件事。”许朗迎上他的目光,“问你这三年,还弹不弹琴,还唱不唱歌。”
“你怎么说?”
“我说,”许朗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嘲讽和了然的笑,“我说,言成蹊这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弄出点动静。你毒哑他嗓子,他用手拍腿也要打出节奏。你把他关进没光的地方,他对着墙哼也能哼出旋律。音乐对他来说不是职业,是命——你见过人能不要命吗?”
言成蹊看着他。许久,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从他眼底缓缓浮起,最终抵达唇角。
那是今晚第一个,卸下了所有负担的笑容。
“谢了。”他说。
“谢个屁。”许朗把锅里最后一片肉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进他碗里,“赶紧吃,吃完滚蛋。明天不彩排?”
……
火锅吃完,已近凌晨。两人合力收拾了残局,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像某种平凡生活的底噪。临走,许朗又塞给他一盒新做的润喉糖,和一个黑色的U盘。
“糖每天含着。U盘里是我这几年采的风声、冰裂、雪落、还有老木头吱嘎响的动静。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言成蹊握紧U盘,金属外壳还残留着许朗掌心的温度。
“走了。”
“等等。”许朗叫住他,从墙上挂钩取下一件厚重的旧羽绒服扔过来,“穿上,外头下雪了。”
言成蹊这才看向窗外。细密的雪花正无声飘洒,在路灯昏黄的光锥里旋转飞舞,像一场寂静的仪式。他穿上外套——明显大了,带着洗涤剂和淡淡烟草的味道,却异常暖和。
推开门时,那铜铃又发出闷闷的“嗒”一声。
“言成蹊。”许朗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暖黄的光从门内漫出,勾勒出许朗站在柜台后的轮廓,背后是层层叠叠的乐器暗影。
“记着,”许朗的声音很平实,却像锤子一样砸进寂静里,“就唱你的。别的,爱谁谁。”
言成蹊点了点头,拉链拉到顶,遮住下半张脸,转身踏进纷飞的雪幕。
巷子又深又长,积雪吸收了所有的声音。言成蹊把手插进衣兜,指尖碰到坚硬的U盘和微凉的铁皮糖盒。两样东西都不重,却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雪越下越密,世界被包裹在柔软的白色沙沙声里。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年轻人抱着吉他,正在唱歌。他唱得用力,手指冻得发红,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迅速消散。
他唱的是许朗的歌。
不是许朗后来那些为人所知的作品,而是六年前选秀时,一首极其生涩、却充满了莽撞生命力的原创。那首歌甚至没正式发行过,只存在于模糊的赛事录像里。
年轻人唱得很认真,尽管高音撕裂,节奏不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献祭。
言成蹊站在街这边,静静地听完了整首。
雪落满他的肩头和头发,他也未曾动弹。
一曲终了,年轻人搓着手,看向面前空荡荡的琴盒——里面只有寥寥几张零散纸币。他脸上掠过一丝沮丧,但还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抱稳吉他,前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言成蹊走了过去。
他在琴盒前蹲下,从内袋掏出钱包。现金不多,他把里面所有的纸币——大概三四张红的,还有一些零钱——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年轻人愣住了,歌声戛然而止。他抬头,路灯的光恰好照亮言成蹊未被衣领遮挡的眉眼。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是……”
言成蹊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摇了摇头。
年轻人立刻噤声,但胸膛剧烈起伏着,激动与无措在脸上交织。他张了张嘴,似乎有无数问题要喷涌而出。
言成蹊站起身,准备离开。
“请……请等一下!”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吉他磕在腿上发出闷响,他也顾不上,“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就一个!”
言成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当年……”年轻人的声音在风雪中发颤,却异常执拗,“当年你为什么要走?我们……我们很多人都觉得,你一定会回来,会带着更好的歌回来……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雪花扑簌簌地落下,街道空旷寂寥。远处有车灯划过,像短暂刺破梦境的流光。
言成蹊站在雪中,良久。雪花落进他的睫毛,又迅速融化。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年轻而炽热的脸庞。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吹散,却又清晰地抵达对方耳中:
“因为有些路,得绕远了,才能看清自己从哪儿出发,又要到哪儿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更深的雪夜。
年轻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慢慢坐回去,低头看着琴盒里那叠厚厚的“巨款”,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吉他。然后,他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睛,抱起琴,拨动了和弦。
这次,他唱起了《野草》。
声音依旧生涩,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走调。但他唱得无比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撞进冰冷潮湿的冬夜里。
言成蹊没有回头。
他沿着长长的街道慢慢走着。雪越积越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年轻人唱的、许朗那首无人知晓的歌。还有那句追问:“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为什么?
因为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相信一个承诺,相信音乐可以干净得不染尘埃。
然后,现实用最粗暴的方式,教会他什么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