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失声 言成蹊 ...
-
言成蹊是被一阵砸门声硬生生从黑暗里拽出来的。那声音又急又颤,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还好房间里暖气开的足,不至于冻感冒。
言成蹊撑着扶手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棉絮,又干又涩,咽口水的时候,那团棉絮就在里面翻搅,疼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门还在响,言成蹊拉开门。
简宁站在外面,脸色白得像纸。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许朗。那件洗旧了的羽绒服裹在身上,眉头拧成死结,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言成蹊看着他们,嘴张开,想问“你们怎么来了”。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一只破旧的风箱。
言成蹊又试了一次。嘴唇动了,气流出来了,但声带像是死了,死得彻彻底底,没有任何震动。
许朗的脸色变了,他一脚跨进来,保温袋往茶几上一墩,转身盯着言成蹊:“说话。”
言成蹊看着他,嘴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什么都没有,言成蹊有点慌,但试了几次,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许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开始的?”
言成蹊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颤了颤。许朗盯着他看了很久,转头对简宁说:“叫医生。现在。”
简宁愣了一下,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砸出一串急促的回响。许朗把言成蹊按回沙发上。动作不轻,但也说不上用力。他蹲下来,和言成蹊平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听着,我不知道你嗓子怎么了。但不管是什么,先别想。等人来看。”
言成蹊看着他,嘴又张了张。他想说“我没事”,却只有气流。
许朗的眉头又拧紧了一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言成蹊。手伸进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窗外,又塞回去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肩膀绷得像两块石头。过了很久,他走回来,打开保温袋。银耳莲子羹的热气扑出来,带着淡淡的甜。
“先喝点。等医生。”
……
医生四十分钟后才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步子利落,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简宁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都攥白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医生让言成蹊张嘴。手电的光打进去,在他喉咙里照了又照。然后让他试着发音——言成蹊试了,什么都出不来。让他咳嗽,能咳,但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刮过木板。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又从包里拿出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
“声带没有器质性损伤。”她放下手电,看着言成蹊,“昨晚撕裂那一下,充血水肿是有的,但没到失声的程度。正常情况下,应该还能说话,只是沙哑。”
言成蹊看着她,医生顿了顿,继续说:“但你发不出声音。这说明——”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
许朗在旁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说明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言成蹊:“说明可能是功能性的。大脑为了保护你,主动关闭了发声功能。医学上叫‘心理性失声’。”她又顿了顿,“通常发生在巨大的精神刺激之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那安静是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言成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许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涩沙哑:“多久能好?”
医生摇头:“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更长。需要找到那个刺激源,需要他自己愿意……重新开口。”她看向言成蹊,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温和,“我的建议是,这几天完全休息。不要试图发声,越试越焦虑,越焦虑越出不来。如果想说话,用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白色的,印着黑色的字,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会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但核心不是药,是你自己。”她站起来,“嗓子还是有点肿,设备运不过来,你们还是尽快到医院。”
言成蹊看着那张名片,没有动。医生走了,简宁把她送出去,回来的时候眼眶红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言成蹊,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许朗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消息通知炸了锅,言成蹊没看。他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很慢,像每一个笔画都要用尽全力,【热搜第几?】
许朗看了一眼,抬头看简宁,简宁走过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抖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言成蹊抬起头,简宁的语速快起来,像是怕自己说不下去:“热搜上从来都没有。视频,照片,截图,出来还没过,又很快消失了。网上没有讨论。我试了,所有带‘言成蹊’三个字的内容,发了就发不出来。显示发布成功,但别人看不见。刷新一下,什么都没了。”
简宁咬了咬嘴唇,把手机递过来:“还有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论坛的帖子。一个匿名账号发了张截图,《冬夜归人》的歌词旁边,贴着言成蹊第一张专辑里几首歌的歌词。作词栏都是同一个字:L。
言成蹊盯着那四个“L”,眼眶突然红了一下又压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冷的,把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言成蹊想起了那些谱子,那些手写的、边角起了毛边的谱子,右下角那个熟悉的符号。那个人在酒馆里,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说“等你学会了德语”。
他把手机还给简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抵在膝盖上。
许朗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很久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知道吗?”
言成蹊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许朗问的是谁,简宁在旁边小声说:“元氏那边……周瑾今天早上打过电话,问言哥的情况。我没说太多。”
许朗转过身,看着言成蹊:“你想让他知道吗?”
言成蹊抬起头,他看着许朗,看了很久,然后他摇头。然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喉咙里那团烧过的棉絮还在,又干又涩。他试着咽了一下口水,还是疼。
……
言成蹊靠在诊疗床上,闭着眼。
雾化面罩扣在言成蹊脸上,白色的雾气随着呼吸节奏起起伏伏,模糊了他大半张脸。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医生刚才做了全面检查。声带没有新的器质性损伤,撕裂处已经开始愈合。说不出话来,还是那个原因,心理性的。
言成蹊靠在床上,让那些白色的雾气一遍遍流过喉咙。凉的,湿润的,不带任何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简宁下意识回头——然后她的呼吸顿住了,是元涉川。简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元涉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却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护人员看见他,大气不敢出。
元涉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诊疗床上那个戴着雾化面罩、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的身影上。
他挥了挥手,医护人员迅速退了出去。
简宁站在原地,手指攥得死紧。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和言成蹊之间,声音发颤:“元总,言哥需要休息。”
元涉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简宁的声音更抖了,但没让开:“医生说,言哥不能再受刺激,他已经失声了,还请元总离开。”
元涉川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落向门口:“周瑾。让她出去。”
周瑾走进来。动作很快,却很轻。他站在简宁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简宁看着他,又回头看一眼言成蹊,眼眶红得要滴血。但她还是被带出去了。
咔哒,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元涉川一步步走到床边。他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罩在言成蹊身上,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指尖距离言成蹊被雾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只剩一厘米。面罩边缘溢出的、带着言成蹊体温的湿润雾气扑在那指尖上。
指尖微微转了转,然后,落下来,在言成蹊的颈侧。
那温热的触感让言成蹊猛地睁开眼。原本因为缺氧而有些涣散的瞳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收缩。雾化面罩后面,他的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困兽,警惕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但元涉川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那温热的指腹微微施力,不容拒绝地按压住了那根正在突突跳动的血管。
扑通扑通,急促慌乱,无处遁形。
言成蹊的脉搏在元涉川的指尖下疯狂跳动。
“很痛吧?”元涉川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他。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在粗糙的砂纸上打磨过——那语气近乎温柔
他的拇指微微用力,在言成蹊脆弱的颈动脉上,充满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像三年前……”元涉川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在说出来。
言成蹊的瞳孔猛地一颤,他被呛到了,他仰起头,死死地瞪着元涉川。眼神锐利得像刀,眼角却泛起的生理性红晕。
元涉川看着那泛红的眼角,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收回手。直起身,把手插回口袋,“好好休息,言老师。”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决赛……还没到呢,你可别提前退场了。”
门被打开。又被重重关上。
言成蹊看着那扇门,然后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是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完全无法控制的咳。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咳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不知道咳了多久,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靠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雾化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白色的雾气早就散干净了。
目光扫过床边的小桌,那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圆盒,透明的,里面装着糖,比枇杷糖颜色浅一些。不是枇杷糖,是一种更清淡的、带着药草气息的甜。
他拈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川贝。陈皮。还有什么他说不出的草药。他把那颗糖放回去,合上盖子。
盒盖与盒身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言成蹊后来才知道,元涉川那天离开病房后,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吸完了一整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