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月映她》一语年夏

1、前情

　　是夜，浓重的墨色化不开，像鸦雀不祥的暗叫，笼罩在人心头。
　　位于长安城的首辅府，灯火通明，禁卫们正一箱一箱地将东西往外搬。
　　正厅里，一身形高大的少年手搭于腰间配刀上，冷眼看着自己的手下们忙来忙去。这人身形挺拔，身着暗色禁卫影衣，腰带间低调的金色光华流转，昭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平常。
　　璟国公府的世子，李淮川。
　　他眉眼年轻，鼻梁高挺，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片阴影，本来俊逸绝伦的一张脸，却因微皱的眉头而生出一些不辨喜怒的感觉。
　　他的贴身近卫彻影从外面跑进来：“主子，裴家的院子，走水了！”
　　“怎会走水？去看看，”他问，“可否有人受伤？”
　　“裴家男丁都已被送去大理寺了，所以府中剩下的只有裴家女眷。”彻影说道。
　　说罢，他又顿了顿： “主子……裴大小姐也在。”
　　他低下头，不太敢瞧自家主子的神情。
　　李淮川和裴府大小姐裴楹之间，他还是清楚许多的。
　　璟国公府李家与首辅裴家世代交好，而他彻影自小便跟在李淮川身边，是李淮川的心腹。
　　自打李淮川懂事起，李夫人便会带着他与妹妹李宋安逢年过节去拜访裴家。还记得那是一个下雪的年夜，三个小孩初次见面，混熟了之后开始打雪仗。李宋安一个雪团砸到自家亲哥哥俊美的脸上，直接给他摔了个四仰八叉。谁知扶他起来的却是裴楹。她轻轻拍落他头上的雪，给他用锦帕擦净双颊，然后年幼的李淮川就看见眼前的小姑娘一个明媚的笑容绽开在脸上。
　　小李淮川好奇问她：“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你为何要扶我？”小裴楹又是一个笑，答道：“因为你生的好看呀！我喜欢好看的东西。” 那几句作，连同她的笑，在冬夜里穿过府解的霓虹、长安的灯火，直达他的心里，很温暖很温暖。
　　裴府的大小姐裴楹，就这么在一个简单的冬夜，用一个简单的动作，让璟国公府的世子，为她心动了十一年。
　　那一年，他六岁半，她五岁。
　　可惜，越长大，裴楹对他似乎越发清冷，小时候的那些亲密玩闹所生出的情谊越来越消失殆尽。他不死心，追她追了十年。在第十一年时，李淮川终于放弃了。十一年里，她踏遍了他的真心。

　　李淮川抬眸，眼底映出漫天火光的裴府。
　　有人在逃窜，有人在救火，四处都是嘈杂的吵闹，尖锐刺耳。他看见不远处有位少女，静静地伫立在那儿，没有时救也没有迷跑，背影单薄。
　　是裴楹。
　　是再如何，他都不会认错的那个人。
　　裴楹身子晃了两三下，似乎再也坚将不住，跌坐在地上。
　　李淮川下意识伸出手要扶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又把手重新放回佩刀的手柄上。
　　裴楹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转头：“世子殿下，或着叫你……李知卫大人？”
　　“裴小姐随意。”没有了往日那一句熟悉的“楹儿”，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疏离。
　　“世子殿下，我祖父与父兄皆被问罪，冠上谋反之罪名，我也难逃一死，”她的声音带着薄凉与悲伤，“可世子，我与你自幼一起长大，裴府是不可能做出这等谋拟之事的。”
　　李淮川听仍见自己戏谑的声备在裴楹头顶响起：“怎么，裴小姐现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想借旧日之情，让本世子替你洗罪？裴小姐，你现在方才想起我是与你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裴楹摇头，她不是那样想的。
　　“圣旨到——”只听一声长喝，宫里的大太监冯公公骑着枣红骏马飞驰而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氏一族蓄意谋反，是为不忠之臣，裴氏嫡女即刻诛之，裴氏庶女则充为官妓，钦此——禁卫军副统领接旨。”
　　李淮川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接过鹅黄的卷轴，似乎只是可到了一段不甚重要的话。
　　可裴楹分明看见，他接过圣旨的那一刹，指尖在颤抖。
　　她茫然地想：他大抵….….还是喜欢我的吧？只可惜，我再也还不上他的喜欢了。
　　剑鞘带着寒光触碰到她纤细柔软的脖颈。
　　大风飞扬中，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她抬头，看见少年红透的眼角：“朝廷逆贼，吾必诛之！” 像小时那样，嘴硬，但眼角的沮花早已流露出他所有的情绪。
　　“李淮川….…”她嗓音很轻，不再是世子，也不是什么知卫大人，而是他的名字。“我这一生，未能给家族做出些什么光耀门楣之事。可我是裴家的女儿，眼看裴家被冤，落得下场如此，我不甘心……”话末，带了更多的哽咽。
　　清泪滑落她无暇的脸庞、“若有来生，我不奢求什么。我只希望看到裴家满门复清明，以及………不再平白耽误人家的一腔喜欢。
　　“李淮川，对不起。“她轻轻闭上眼。
　　刀尖轻吻过她的皮肤之处，鲜红一点一点氤开。
　　我愧对了你十一年的喜欢，不知用这条命去偿还，可否够呢？
　　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寂寞的风里，少年握着银刀，血迹未干，余温尚在。
　　斯人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