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苏无怨慢慢长大，越长越不像他爹，眉是眉，眼是眼，轮廓清朗，皮肤白净。
??走在村里，婶子大娘都要多看两眼，“苏先生家那小子，长得跟画上下来似的。”
??苏无怨不爱听这些话，人家夸他，他就低着头，不吭声，他跟他爹一样，话少。
??他跟他爹也一样，心软，他爹教他认字，教到“孝”字。
??他问:“爹，这个字啥意思？”苏墨之说:“是儿子记着娘，记着她怎么把你生下来。”
??苏无怨点点头，他把那个字练了一百遍，他娘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活，他记着。
??苏墨之七十岁那年，被猎户误射，走了，苏无怨二十七岁，接手艺塾，还是那三间茅屋，还是那块木牌！
??苏无怨教的书，跟他爹一样，都是《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不打孩子，不骂孩子，穷人家的孩子不收钱。
??村里人说他:“你爹这样，你也这样。”他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苏无怨成亲晚，三十一岁才娶上媳妇，不是娶不上，是他说不急。
??他娘急，托人说了好几门亲，他都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呢？苏无怨自己也说不清。
??那年旱灾，隔壁县颗粒无收，逃荒的人一拨一拨往长河郡涌。
??有一天傍晚，他收塾回家，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姑娘，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
??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乱蓬蓬的，他站住了，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家，盛了一碗粥。
??端出来，蹲在她跟前:“吃吧。”姑娘抬起头，他愣了一下。
??脸上都是泥，灰一道黑一道，可那双眼睛，乌沉沉的，像口井，她接过粥，一口气喝完。
??喝完，她问苏无怨:“你叫啥？”他说:“苏无怨。”
??她问:“你这儿缺人手不？”他说:“缺。”所以她就留下了。
??她没说自己叫啥，苏无怨也没问。过了几天，他娘问她:“姑娘，你家是哪儿的？”
??她低着头:“没家了。”他娘问“叫啥名？”
??她说:“杨无悔。”他娘念了两遍:“无悔，无悔，这名字好。”
??她没说话，她在灶房帮忙，烧火，洗菜，刷碗，啥活都干，不多话。
??晚上睡在灶房旁边那间小屋里，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
??她也不嫌，苏无怨有时候从她门口经过，听见里头没动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天夜里，他起来添灯油，路过灶房，看见她蹲在井边洗衣裳。
??月亮底下，她把一件洗干净的衣裳叠好，叠得很慢，他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他，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夜里凉。”
??她说:“快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第二天早上，他娘发现灶房门口多了一捆柴，劈得齐齐整整。
??那年冬天，他跟杨无悔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她从灶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
??他站在门口接她，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她的手跟他娘一样，粗，硬，指节分明。
??是常年干活磨的，他握了一会儿。“往后，”他说，“你跟我，要过苦日子了。”
??她说:“我过过。”就这一句，成亲之后，她还是不多话。
??他教书，她操持家务，她纳鞋底纳得也好。跟他娘一样，针脚细密，穿几年都不坏。
??他有时候坐在她旁边看书，她低着头纳鞋底，不说话，他念书念出声来。
??她听着，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笑。他问她:“你笑啥？”
??她说:“听着像哄孩子睡觉。”他也笑了。
??他教她认字，她学得慢，他不着急。一个字教十遍，记不住就教二十遍。她问他:“你咋不嫌我笨？”
??他说:“我爹教我的时候，一个字也教过几十遍。”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那三个字练了一百遍，人，手，口。纸写满了，拿树枝在地上接着划。
??他看见了，没吭声。
??有一回，她练完字，忽然抬起头，喊他:“无怨。”他愣了一下。
??成亲这么久，她很少喊他名字:“咋了？”
??她指着地上那个“怨”字。“你这名，”她说，“是不怨天，不怨命的意思吧。”
??他说:“嗯。”她又指了指自己:“我这名，是不后悔的意思。”他说:“嗯。”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一个不怨，一个不悔。咱俩这辈子，啥亏都能吃。”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吃就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