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走不掉 ...
-
“轻舟小公子今年几岁了?”
又来了……
“不知道,记不清了,大概……比你老吧。”
“轻舟小公子真是幽默,明明那么矮,小孩子不好好吃饭可长不高。”
“你长得很高吗?还有,别随便给我取外号。”
“小公子也算外号吗?”
“听着膈应得很。我叫你大母父,你乐意吗?道兰大母父?”
“额……这两个称呼根本不是一回事吧……不过轻舟小公子当真是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吗?”
“我要是知道,说不定早跑了,还用跟你走?”
“为什么啊?难不成是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会不会说话?你怎么人一样?”这本是对道兰的一句嘲讽,没料到对方竟嬉皮笑脸地接道:
“谢谢夸奖。”
轻舟望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心头憋着一股闷气,却碍于体面,半点也不曾流露出来。
我到底是怎么跟他聊起来的?我要崩溃。
他本打定了主意不再搭腔,偏生管不住自己的嘴,对方说一句,他下意识就要顶回去一句。
“轻舟……这名字倒是好听。”
“嗯嗯……嗯?!”轻舟敷衍地应着,忽的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道兰。
话题绕到名字上,他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沉吟地摩挲着下巴,开口问道:
“你不是诗家的人吗?怎会叫道兰,不该是诗兰吗?”
道兰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脚步微顿,笑着回他:
“我只是诗家的人,又不是诗家里的人。”
……
一路拌嘴下来,见对方半点不恼,轻舟心里的戒备松了些,两人距离渐近,竟莫名熟络起来。
一路上你来我往地互怼,倒也冲淡了起初的紧张,只是他浑然未觉——两人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道兰大母父,我们这是迷路了吧?怎么走这么久还没到?”这本是句随口的玩笑,可话音落下许久,身旁都无半分回应。
轻舟心头猛地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骤然顿住脚步,僵硬地转头,撞进道兰同样停住的身影里。那人正一脸认真地望着他,语气干巴巴道:
“哈哈哈……你终于发现了?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就是一直没敢说。”
“?”
形象转变得如此之快,轻舟反应过来后,只在心里暗骂:
都这时候了,还比谁先发现后发现?官府招兵,是招了个傻子进来不成!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
“看你聊得开心,便、便没敢扫兴……”
这话给轻舟带来的冲击不小,他瞪着道兰,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时候别给我装傻!”可瞧着那张一脸“纯良”的脸,他又不得不认清现实,“我还以为之前你前言不搭后语是对我不怀好意,结果竟是单纯的……哈。”
今天怎么尽是倒霉事!
轻舟绕着大路走了三圈,次次都绕回原地,他指尖抠着墙皮上的苔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
轻舟满脸不耐地蹲在路边,愤愤瞪着道兰。不过也确实得谢他,此刻他心中虽有一丝害怕,更多的却只剩气愤。
而道兰只是视线飘忽,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方才两人合计半天,总算确认——他们遇上鬼打墙了。
“你怕吗?”
道兰莫名其妙问了个哄小孩儿似的问题,轻舟随口回道:
“不怕啊,反正要死也是你和我一块死。”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一脸烦躁地踹飞了脚边的石子。
都怪这个大母父!好好的非要带他走,现在好了,谁都别想出去!
轻舟越想越气,道兰从方才到现在竟半点动静都无,他真是愈发怀疑起这人的专业性了,冷声质问道:
“你不是官府专司捉妖的人吗?这点鬼打墙都解不了?怎的跟我一样杵在这儿?”
“实不相瞒……我只是府里拉来凑数的闲杂人等,这次来,也是因村民报的是小妖,旁人都不屑来……”
话说到后头,道兰头垂得越来越低,声音竟还染上了几分哭腔。
不是吧哥们,你有啥脸哭?该哭的是我才对!
心里疯狂腹诽,面上却不能显露!轻舟暗自翻了个白眼,可现实又没辙,只得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万般无奈地安慰起来。
轻舟知道指望不上道兰,也不再坐以待毙。他仰起脸,若有所思地望向身后高大的围墙,顺手扒上墙上突出的砖块,试图爬上去。
道兰见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抬手将他托了上去,嘴里却还嘟嘟囔囔:
“咱们这样……算私闯民宅吗?”
轻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只底气不足地回了一句:
“就站在屋顶上,应该不算吧……”
话音猛地僵住——轻舟眼前全是和脚下一模一样的砖房,连墙根的青苔都分毫不差。屋子层层叠叠,一路铺到天边,茫茫一片望不到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些不断重复的房屋。
他被这一幕惊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道兰的声音传来,才勉强回过神。
“找到出路没?喊你半天都不理,上面到底有什么?”
“好……好多房子……”
“……”
“是、是好多一模一样的房子!”
轻舟声音都在发颤,说完便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乱作一团。他实在没了主意,只能慌慌张张朝道兰喊,语气里满是急躁:
“现在怎么办啊?我们彻底被困住了……不会死在这里吧?”
道兰听出他的害怕,不由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安慰:
“没事没事,说不定只是人眼看着是这样。你要不试试跑到别处屋顶上?万一就破了这个鬼打墙呢。”
“那、那我要是一直跑不出去怎么办?”轻舟说着说着,话音便含糊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忍都忍不住。
“你先别哭,试试总没错的,而且不是说要死也是你跟我一块吗?”道兰说着,看轻舟情绪稍缓,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堆砖头,朝他递过去,“你拿砖头做个记号,真找不到路,还能顺着记号回来。”
轻舟沉默片刻,抬手“啪嗒”一下将砖头砸成鸡蛋大小的碎片,深深看了道兰一眼,便要离开。
“小祖宗,别一副要为我赴死的模样。”
“我要是死了,全算你头上!”
……
跑了多久?不知道。
轻舟自己也记不清,在这片屋顶上奔行了多久。每踏上一片屋脊,他就丢下一块碎片做记号。
这般在屋脊上纵跃的场景,换作平日,本该是利落潇洒、满是少年意气,可他此刻半点心思都没有,只顾着机械地往前跑。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原来这个地方,竟然也有白天和黑夜。
他竟像一具提线木偶,无意识地跑了这么久,这么远。
到这时,他终于彻底认清——这里,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还是个空间循环。
轻舟停下脚步,决定往回走。
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本是循着记忆原路折返,每跃上一片屋顶,都留有他亲手刻下的记号。他一开始还暗自庆幸,觉得自己方向感不错。
可天色早已彻底沉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他依旧没能回到原处。
心头骤地一紧,他猛地顿住脚步。
抬眼四望——四面八方,每一片屋顶上,都整整齐齐、一模一样地,印着他留下的记号。
那些标记不再是引路的凭证,反倒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盯着他。
他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和道兰分开!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搞什么标记!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下意识摸向颈间——长命锁冰凉一片,没有半点发烫的迹象,安静得像块死物。
那点在白日里斩妖退祟的底气,在这无边无际的重复夜色里,一点点被啃噬干净。
“道兰……”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黑暗吞掉,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完了,这回不会真要死在这里吧……
轻舟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瓦片。
下一瞬,轻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不经意的一撇,就看见下方那片一模一样的小院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