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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始识天地入棋局 藏书房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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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掩的房门隔出了内外两个世界。大管家停步门外,侧脸微抬,那截带着短须的下颌骨便傲然落入我眼里——似在说:进去,后面的路,自己走。
不言而喻,此番唤来我藏书房,是莫大师授意。
我的目光扫过这道负手而立、如石像般挺立的身影,随后放在雕花木门上。
眼前这扇门,我窥探过无数次——从假山后、从穿廊中、从后墙的灌木丛里。我想过它后面有什么:考题匣子、书架、暗门、密室。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它看透了。现在才知道,门关着和门开着,是不一样的。
关着的时候,它是秘密;
开着的时候,它是路。
如今这条路为我打开,不管前路遍布荆棘,我必须踏上去。
手心里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伸手,缓而有力——推开。几乎在同时,当掌心的汗水糊上木门,门轴缓缓转到,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随后站直,视线探入。
入眼有两盏铜铸的荷叶落地灯分立案几两侧,灯火如豆,将昏黄的光晕投在四周。朝东的窗子,本该有满室月光倾泻而入,可被厚重的湘妃竹帘遮去了大半。如此,仅少许月光从帘隙漏进来,一道一道,将银白色光辉洒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那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上——与室内的灯火交织成一室明暗。
我的视线随即钉在临窗的紫檀案几后——
案几上摆着盏书灯,书灯照亮了案几后笔挺端正的人。
是莫大师。他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玄色暗团福云纹的长袍,领口压得极严。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两撇须修剪得齐整。最让人忘不掉的是那双眼睛——眼窝略深,目光却极沉,落在人身上,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心尖一跳,稳了稳心神,方才踏入。身后,门在轻轻合上——是大管家合上了。
其后一声“吱呀”,伴着门轴的转动而响起,它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也是在此刻,叫我想到张妈妈那句“只听主人言,不闻下人语”的告诫,于是没敢言语。
只垂下眼。
接着跪下。
却是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而这一跪,很长一段时间,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深重。
青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膝头往上渗,我不敢动。低垂的视线里,月光透过竹帘落在我跪着的地方,投下一道一道光影,像圈着牲畜的木栅。
又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我觉得很久,他开口了。“周玲君。”
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然后他问:“你来山庄几个月了?”
我恭敬答:“四个月了。”
而这四个月,我只远远见过山庄的主人几面——有时是穿廊那头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有时是西院窗纸上映出的半边侧影。此前从未近前,更未说过话。可为何他就要见我了?
我不明白。
忽然一声感慨传来,听他道:“够久了。”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我不敢妄加揣测,也不敢接话。
又过两息,他问:“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见你?”
案上的灯火跳了跳,光影随之晃动,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呼吸。我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像是问,倒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我想了想,回答:“因为老铁三的事。”
话已出口,我屏住了呼吸,等他发落。
莫大师嘴角微微一动,似是在笑。
“接着说。”
我咬了咬牙,也故意说得很慢:“我设局让老铁三和老张三去偷题,借莫仲分的手把他们送回三等房。您知道了——”一边说,我一边看他的脸色。他看我的目光深得似一口井,我只能在这口井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摇曳的烛光让那倒影忽明忽暗。我没躲开,暗忖对方既没有否认,是否就——认可了我的回答?心下一动,嘴上继续:“或者,觉得我这人可用,至少值得一见了。”
莫大师没马上表态。
自是又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心中微凉。
就在我双膝隐隐泛痛时,他吐出一句,似一盆冷水,兜头给我浇了下来——透心凉。他道:“确实。之前的你,不配知道。”
不配。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却刚好扎在心尖上。不是疼,是涩。是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却还是够不着的涩。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四个月前的我,确实不配。可现在的我——
我攥紧了袖口,把这口气咽回去。
争辩没有用。证明自己,才有用。
接着,莫大师开始“数家常”,说他一直在看我,从我入山庄第一天起,从我挨那二十鞭起,从我趴在窗下起。
“你挨了二十鞭,差点死在一场高烧里。”
“你被同屋排挤。”
“你还被帮助过的人‘咬’过一口。”
如此种种,他的声音很平,“若你不知反抗是个软骨头,今日我不会见你;你若没有才干是个废物,今日我也不会见你。”话里话外对我了如指掌的把控却叫人惊恐。
我心尖发颤,又忍着性子,等对方道出今夜唤我来此的目的。
莫大师看出我眼里的急切,仍不急不徐:“但你今日设局,把害过你的人送走,让我觉得可以见你一见了。”
之后也没兜圈子:“你爹的事,想知道吗?”
想!怎能不想呢?
我猛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想。”我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莫大师凝视我片刻。
然后他起身,踱步到我面前,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跪着的地方,也把我整个罩在阴影里。
窗外正对那片我日日打理的假山花草。天黑着,那些红梅、山茶,只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便听他道:“你爹是替宁王办事的。”
宁王。
我跪在那里,脖颈几乎承受不住上面那颗沉甸的头颅。
他却不管我内心的震惊,接连在我心湖砸下数块巨石:“敛财、招人、转运。宁王在大宁养着八万精兵、朵颜三卫六千铁骑,这些都要银子养着。你爹就是宁王在关内的一把手。”
八万精兵。朵颜三卫!
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随即又被纷杂的信息塞满:先皇太祖分封二十四子就藩各封地,其中九王身负守疆重责,手握重兵,多者近十万。宁王更是九大塞王中实力最强的一位,手上骁勇善战的朵颜三卫骑兵,则是他手中的利刃。
莫大师说的就是这位宁王?
而阿爹——那个教我“君子谦逊”的阿爹,那个在凤凰路上最体面的周财主——他是宁王的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爹把我架在脖子上,走过凤凰路。那时他笑着说:“玲君,以后你要比阿爹有出息。”
阿爹的肩膀很宽,我坐在上面,觉得天很高。
现在天塌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莫大师在说什么。
一个念头也似闪电劈了下来:宁王要反。
不对——宁王要反,何必等到现在?除非……他在等什么。
忽地想起——凤凰路上的那些日子里,阿爹与那些官员,酒酣耳热时高谈阔论的那些事。甚么先皇痛失太子朱标却并未从诸位皇子中再选后继者,只坚定地把皇位传于皇长孙朱允炆。甚么先皇让各藩王为新帝镇守疆土……其中有一件大事,发生在去年入夏不久——即,削藩。
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后采纳齐泰、黄子澄等人建议,削了周王,将其废为庶人,徙云南蒙化。这事在各藩王那闹得满城风雨。而建文帝的目的,司马昭之心可知——在集中中央权力。
可九大塞王里总有一二个不服的,宁王算不算其中之一?
莫大师看着我,没有继续说,那打量我的目光就像在评估一件器物,在审视它经过敲打后是否有了裂纹。而他在等我消化,更在等我开口。
“削藩。”我嘴巴一张,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心中续道:他等的是削藩。朝廷削藩,宁王也算师出有名。
莫大师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继续:“洪武三十一年七月,新帝即位仅一月便开始削藩,也是此时,朝廷开始大规模追查各藩王的不法资产。你爹就是那时候被盯上的。”他说到这眼里迅速闪过一抹厉色,对我道:“是建文帝的人。”
当今皇帝。削藩。
果然——
他在等削藩。
我跪在那里,好险一颗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又觉后背一阵森寒。
再看莫大师,那旁观者的态度,心中怀疑对方背后也站着一位“不服气”的藩王。莫大师却收敛了眼底那丝锋芒,向我作最后陈词:“是你爹命不好。再晚半年,等宁王那边准备妥当,他就可以收手了。可惜,明白得太晚。”
这最后五个字,大管家也说了。
成王败寇,他们是说我阿爹在助宁王成事,可惜——
不知不觉间后背湿冷一片,那膝下的青砖凉意则已渗进骨头缝里,可我不敢动,也不能动,心中一个声音尖锐响起:这宁王锋芒毕露,恐怕没几人不知道他是个“不服的”!
所以我阿爹……
一股冲动逼得我出口:“那我阿爹——”
声音卡在喉咙里,我极力控制不颤抖。“怎么……”
怎么就死了?不是宁王的“好手”吗?
怎么就不逃?难道他真没察觉?
怎么就不说?竟让我蒙在鼓里十六年。
莫大师的目光上下扫视我,又一阵考量后他才道:“他被抓了。但什么都没说。尸体是有人作保留下的。”
我痛苦地闭上眼。
什么都没说?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或是他为了保护宁王、保护我?抑或是——脑海里闪过阿爹最后的样子,他躺在棺材里,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认了。
从被盯上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跑不掉。他不逃,不争,不说——因为他知道,说与不说,结局都一样。
而他也在保护我。
独自扛着,不让我变成“反贼之子”。
忽然不敢想下去。
耳边,紧跟传来一道指令:“出去走走。”
是莫大师。我猛地睁眼,眼底还残留一丝狰狞。
他又道:“一炷香后再进来。”
我明白过来这是对方好意,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推开门的时候,夜风吹过穿廊,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我回头看了一眼。
莫大师已经低下头,在写他的字。
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我的影子,已经退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我转身走到廊边,心头思绪万千。
宁王。八万精兵。朵颜三卫。
阿爹是宁王的人!他被抓后什么都没说,就草草裹席被带回了家——
而我的杀父仇人,则是当今皇帝朱允炆。
周遭寂静,空有呼呼风声。
我心中恨极,太平盛世,削藩本就不该——动摇根基不说,还会逼得“有心人”狗急跳墙。可我亦倍感无力。芸芸众生里,我连自己亲爹都护持不住。
索性靠着柱子坐下。
青砖地板的凉意刹那透过衣裳渗进来,叫我闷咳两声。可我不想起来,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番话,又忍不住攥紧胸前的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有我的体温捂热。
可阿爹冷冰冰的已经不在了。
眼眶一阵发酸。
我不肯低头,仰起头,看着廊顶的横梁,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心中也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哭!在这里,不能!
远处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
我忽然什么都不再想了,数着那声音,一遍一遍。
数到六十下的时候,心慢慢静下来了。
此后心中茫然,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直到脚步声响起,直到察觉两腿又麻又痛,我收敛情绪,跺了跺脚,站了起来。此时大管家已经从穿廊那头走来,对我道:
“进去。”
我听话地再次走向那扇雕花木门。
这一次,莫大师没让我跪着,给予我一定尊重。而我定下心神,也不想再不明不白,上前把阿爹给的“传家宝”呈到对方面前。
“这玉佩是我阿爹的。”我垂眉低声说。
玉佩依旧平平无奇,青白色的玉料,简单的云纹,边缘磨得有些圆润。
莫大师见它时倒不显陌生,接过后对着书灯审视,目光有一瞬是在追忆往昔。稍顷,他把玉佩还我。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手指很凉,让我浑身一激灵。可他的话更凉:“这是宁王的信物。”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盯着我,“持此物者,可调宁王府库藏。”
可调宁王府库藏!
我心头剧震:阿爹留给我的,原是这种东西?
莫大师顺了把两撇须,欣赏我变幻的神色,忽然问:“你那夜趴在窗下,它可曾发热?”
那夜窗下,是我第一次来此探访,当时手伸到一半,胸口一震、一烫。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烫,是它在微微颤动。
然而这等私密之事,对方如何知道?
我心里一突。
转念想到莫大师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又了解阿爹旧事,只觉一切合理——眼前他已经提及玉佩发热,应是知晓这块玉佩的秘密!
我回望莫大师,并未掩饰,回答:“有一回。”
语调艰涩。
也担心窥伺一事被问责。
莫大师却点了点头,并未计较,然后像要印证什么,他起身,走到书案对面的墙边。那面墙和我见过的墙没什么不同——刷得雪白,挂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深山古寺,笔意萧疏。他没作解释,抬手在画轴左侧的墙上按了一下。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咔哒”,紧接着,那面墙竟向内凹了进去。
我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有道暗门!也是在这时,掌心传来轻微而熟悉的震颤。震颤不久又慢慢发热——是玉佩!
莫大师踱步进去。
暗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丈许见方,四壁无窗,却不觉憋闷——想来有隐蔽的通风口。里面堆着几个木箱,靠墙还有一排架子,架上放着一些我认不出来的物件——有铜的,有铁的,形状古怪。他取出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一只手托着足矣。
他走来我面前打开。
便瞧见螺钿大漆的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玉。在幽暗的光线里,那些玉泛着温润的光,像几十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然而细看下发现,它们和我手里那块一样!青白色,云纹,边缘圆润。
莫大师取了一块递到我面前。
我一时愣住,说不出话,便听他说:
“宁王曾赐给燕王一批信物。”他的声音因着密室开启,带着一点回音,“就是这同源玉料所制的三十六块玉。这每块玉中藏有一片薄铜,对特定的音律能生共振。”
我好奇之下小心接过一块。
当把它与阿爹给我的那块放在一起,它们分不出彼此。
我心中信了几分,目光又落向盒子里的玉佩。玉佩一码堆一码,每码五块,共四码零三块。加上我手上这块,确实是二十四块。
可那不是三十六块吗?为何如今就少了这十二块?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莫大师说:“剩下的,有的发出去了,有的——”
他没有说下去。
未竟之言下要表达的,我已明白——那是跟我手里这块一样,失去了原主人,而有些可能更糟,连被回收都没机会。
心上不免蒙了层淡淡的忧思。
我移开目光。
可迅速回过味来:燕王收下宁王这批信物,他想做什么?再转念,惊觉这批信物既出现在这,已说明——莫大师是燕王的人!乃至整个永乐山庄,均是燕王的产业!
莫大师看着我。
那目光,比刚才更深了。
“猜到了?说说。”他道。
我背脊一僵,心知这话题难说。可既已发问,再难也要说。“我不知道。”我握着两枚玉佩,艰涩开口,“但如果‘那个人’害了我阿爹,削藩在前,不仅是宁王,燕王,他应也不会放过——毕竟周王,便是他斩燕王臂膀的第一刀。”
周王朱橚是燕王朱棣的同母弟弟,削周王,即断燕王手足——若燕王起兵造反,也没了能使其遥相呼应的兄弟。这是事实。
莫大师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连眼尾的褶子都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却更深了。
“你倒是敢说。”他说。
我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只能等他的下文。
过了很久,他问:“那你觉得,当今局势如何?”
分析局势,这就不该一死了爹的无名小卒有资格谈论的。
可他又问。
我也不怯弱,皱眉思索答案。
而与方才心绪起伏过大全权责怪建文帝不同,此刻我从建文帝角度入手分析:如今太平天下,九王盘踞边防,应是太祖预期的最好局面。然,九王兵力强盛,又数次联手打得敌寇溃败四逃。这便也成了皇城里建文帝心中的一根刺。他视他们为威胁的存在,于是急于削藩,一为拱卫皇权,二为消除藩王滋生野心。
所以他不会放弃削藩。
可这削藩实打实在剥削各藩王的利益,建文帝的这些叔叔,有软柿子,也有硬茬子,譬如后者,燕王、晋王兵多,宁王兵强……
这些,我以前在阿爹书房里听那些来做客的官员们念叨过。当时只当是闲话,现在想来,句句都是刀子。
——建文帝与藩王们,因利益而对立。
而要解决这矛盾,必然有一方要作出牺牲。
是建文帝,还是藩王?
可不管如何,百姓是最遭殃的。
“当今——”
我心中沉重,开口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便抿了抿唇,才道:“若当今决意削藩,削到宁王头上,宁王不会坐以待毙。削到燕王头上,燕王应也不会坐以待毙。”
闻言,莫大师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在丈量我的能力。
“燕王若起兵,”他突然问,“你觉得能成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不敢答,也轮不到我来答。
可却不能不答!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王据北平,地势险要,兵强马壮。建文帝虽坐拥天下,但削藩注定会动摇朝廷根基。周王被废,下一个会是齐王?还是湘王?届时诸王人人自危——若燕王起兵,应者不多,却也不会比那建文帝少。”
我顿了顿,“可朝廷兵多粮足,燕王以一隅敌天下,胜负难料。”
莫大师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我。
“所以我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垂下眼,“但我知道,我阿爹死在建文帝手上。不管谁跟建文帝打仗,我都——我都愿意跟着。”
“成与不成,那是天意。跟与不跟,是我的选择。只希望,这仗——能早就结束。”我道。
莫大师沉眉思索后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并不等我问及一二句甚么“够了”,他重又提起玉佩之事,一并取回那块玉佩,连同箱子里的一齐放回原地,便往下接着道:“酉时三刻,这房里的暗门会自行开启一刻钟,以作通风换气,而机关转动发出的宫音——正是触发这玉佩的调子。”说着他在墙上按了一下。
下一刻,暗门启动。
掌心阿爹给我的玉佩又是一热。
之后暗门缓缓合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这才明白,那夜感受到的震动是这宫音引起内里铜片共振所致。而所谓的玉佩“发热”,也只是震动后释放的热量。
莫大师瞥我:“你那夜来得巧。再晚一刻钟,暗门关了,也就什么也感应不到了。”
是巧,酉时三刻,铜漏报时,暗门开启。一刻后关闭。然后是莫仲分回来的脚步声——他每晚酉时二刻去茅房,四刻回,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可太过凑巧之事,本身就不会是巧合……
莫大师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趴在窗前,更知道我怀里的玉佩“发热”。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又被刺了一下。
是冷意。
我恍然惊觉——莫仲分是他人。
亦如他所言,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下意识看向这位稳坐如山的山庄主人。
他没有看我,转身走回了案几后。
窗外传来更漏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我那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莫大师重新坐了下来。我攥紧手里的玉佩。它静静地躺在掌心,什么异样也没有。没有发热,没有颤动,瞧来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
可它不再普通。
阿爹说它“传家用”,留给了我,让我聊寄父子之情。
现在,又有人告诉我,它是阿爹用命换来的。“传家用”三字后面,还有很长很长的路等着我去走。
我深吸口气,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我的敌人,也没再被玉佩转移视线,紧追问:“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爹。他的名字、长相,以及他人现在在哪?”
莫大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张昺。
张昺。
我默念了两遍,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可依稀觉得在哪听过——许是在阿爹的官员朋友嘴里听到的。脑子里疯狂搜寻,很快一条信息浮现——北平布政使张昺!
那个忠于建文帝的狠角色!
思绪一溜烟极快,我想道:他既在北平,便能钳制驻守北平的燕王,更甚者,是悬在燕王头顶的利剑。若燕王起兵……
也是这想法冒出头的一刻,我心中的恨意找到了宣泄口,不由张口:“若燕王起兵,张昺死在燕王府门口,作为起兵祭旗的头一个——将会鼓舞士气。”
这声音听来极冷漠。
想来我的面色也很冷。
莫大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
而我话音落下,也回过神来自己哪来的胆子,敢在莫大师面前说这种“大”话。
可说了就是说了。
收不回来了。
莫大师却没动怒,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微光,复又恢复平静。
他也没有责备我。
一阵沉寂后,他神色平静地对我说:“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但既然你都知道,我且问你,你知道他为什么杀你爹吗?”
答案已有。我答:“我阿爹是宁王的人。削藩削到宁王头上,我阿爹是第一刀。”
“好。我再问你,若张昺死了,届时你没了仇人,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那他家人——”
张昺死了,还有他家人——
负气之下脱口的话,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可这一次,我知道错了。没等莫大师开口,我闭上眼,改口:“这不是我阿爹想要的。”
阿爹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不知道仇人是谁,他是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让这仇火烧下去。
我睁开眼,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杀一个张昺,还有下一个。杀完他的家人,他的家人还有家人。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冤冤相报,永无止境。”莫大师未因我失言而露出失望的神情,也未因我醒悟而惊喜,他神色偏淡,目光倒是专注,看我时深邃逼仄:“确实,你爹留你一条命,不是让你拿去填账的。”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浑身一僵,眼眶有些酸涩。可他的话没有停——
“不杀张昺家人,那你还能做什么?”他问,“凭你一人,能撼动建文帝的江山?”
我不能。
“你不行。”他说,“但有人行。”
我眼皮一颤:“燕王?”
莫大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比刚才更深了。然后他问:“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人,能看透一个人的面相,还能看透一个王朝的气数?”
我道:“那是相士。”
阿爹书房里有一本《古今奇人录》,我小时爱看各类杂记趣谈,便也翻过,而上面记着刘基、李淳风、袁天罡的事迹。最近的一位,是开国元勋刘基,书上说他精通天文、兵法、占卜,说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再往前,是唐太宗时期的太史令李淳风和相士袁天罡,他们留下谶语“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事实亦如此。
莫大师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燕王身边有位奇僧,法号道衍,嵩山之行,道衍遇相士袁珙。那袁珙见他第一面便说‘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
他说着,指尖轻扣桌面,“寻常僧人听到这话,怕是要当场翻脸。可道衍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大喜。”
大喜?
这不是夸人,这是……这是说一个人天生要搅得这天下大乱。
道衍听后却不怒反喜?
我心头一跳。
莫大师缓缓又道,“后来,道衍把袁珙引荐给了燕王。燕王想试他的本事,挑了九个和自己相貌相似的卫士,混在其中。袁珙却一眼认出了燕王,跪下说:‘殿下为何如此轻视贵体?’而待燕王把他召入宫中,他又说——”
他的声音开始变低,目光却更锐利,“‘殿下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
我张了张嘴,才明白,燕王早有夺位之心!
在他的身边,道衍是智臣,也是弄臣。刘秉忠是辅佐忽必烈的名僧,道衍想学他,辅佐燕王朱棣造反夺位!而他也一直在等,等着某天能一展抱负。
而燕王身边的袁珙,那位相士——他能看透天机,则给燕王攒足了造反的底气。
莫大师看着我。
他不再叩击桌面,目光很是专注地看着我:“你可知,能看透天机的人,从来都不是靠算的,他靠看。”
我一阵眩晕,即感害怕,又惊觉眼前“机会”千载一时,理了理思绪道:“传闻,太祖曾问刘基大明气数。刘基答:‘只恐燕子飞来。’太祖不解,又问。刘基答:‘一院山河永乐平。’”略顿,我表明心意,“这永乐山庄为燕王产业,以此观之,燕王起兵,合乎天意。”
莫大师笑了,这次笑意直抵眼底。
他道:“你倒是通透。”
那目光里,还闪过一丝满意。“你爹的事,我说了。玉佩的事,你知道了。这山庄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了。剩下的,是你的路,走燕王这条,还是——”他故意顿了顿,等我回复。
我心中已有答案,可没立刻回答:“我有一事想问您,燕王要的,是一个替他卖命的‘刀’,还是一个能帮他看清棋局的人?”
莫大师微眯了眼:“这有区别吗?”
“有。”我说,“刀用完可以丢。棋手——不能丢。”
话一落地,我便知这话说大了。
莫大师只是看着我,没有反驳,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压抑。
一时气氛压抑,仿似呼吸都是错的。
可它仅短暂存在,迅速消失。
接着他笑了。也似释然,他重复道:“你倒是通透。”这话,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这满屋子的月光听。“燕王要的,不是刀,也不是棋手。要的,是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我心里一动。
“那我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很久才道:“试试看。”
我也松了口气,亮明自己的选择——
“燕王。”
这两个字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我知道,它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而我并不知道,这一脚迈出去,是失足,还是正途。
可我知道,字虽轻,落下去,是一诺千金。
莫大师点了点头,道出一字:“好。”然后又告诉我一件与我阿爹有关的事。“你爹出事之前,托人给我带过话,说他留了后手。但藏在哪儿,留给谁,他没说。”
我猜想是这枚玉佩。
莫大师不这么认为:“玉佩只是信物。能调宁王府库藏不假,但那库藏早就空了。你爹敛的那些财帛,该送的都送出去了。他留的东西,不是银子。”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也许是账本。也许是名单。也许是一封信。也许什么都不是。但你爹既然说留了,就一定有。”
“还有一件事。”他提醒我,“那个叫赵四的,他不是普通人。”
我猜对方是建文帝的暗探,抑或其他藩王的探子。这时莫大师看了我一眼,又提及一人。“那个黄觉,他还会来找你。”
交待完,他拿起案几上的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起什么来。夜已经很深,天边几乎白了起来,可他没打算休息。片刻后,他头也不抬地说:“出去吧。大管家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最后又送我仨字,“好好干。”
这和大管家说的也一样。
可这一次,我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那晚之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了,莫大师召见我,还有一个原因——西院的贵客,那位穿玄色大氅的人,给我批过命。
他说,我能成第二个道衍。
而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大相士袁珙。
所以,莫大师那一夜说了那么多,不是他本意,是袁珙的意思。他们要拉我入局,便不能再藏着掖着。
眼下我磕了个头,起身,退到门边。
门打开时,东边已泛起一层青灰的光,大管家已候了多时。但他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带我穿过回廊,走过西院门。走到中院时,他忽然停下。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便传到了后头:
“你爹的事,我知道了八年。”
我脚步一顿,听他接着道:“他出事,我也感到可惜。但可能,我比他幸运一点。”
他声音平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干的事。可真要无关,何必此时提起?
我张了张嘴,眼眶又是一阵酸涨。
大管家却收了口,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我的敌人。只是一个和我一样,在世事浮沉里的“赌徒”。
回到屋里的时候,莫伯分和莫仲分还在睡。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天一点一点亮了。
我想起莫大师的话,想起那二十三块玉佩,想起张昺这个名字,想起燕王的“天命所归”,还想起大管家说的“八年”。最后思绪落在阿爹留的后手上。
我好奇那是什么。
它又被藏在了哪里。
窗外,天亮了。
我也不再困扰疑惑。
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的——从今日起,我不再是那个只想查清父亲死因的周玲君。我是走上父亲相同道路的人。
那路通向成功,还是灭亡,我无从知晓。
但我知道,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