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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滥竽充数殃必生 “升米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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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立春,僵直柳条的灰褐色皮里透出极淡的青意,俨然严冬过去。且几日后是新一轮校考,大伙都卯足了劲,是以,小院多了几分生机。可我不打算参加元月的校考。不去,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病。
三等房的校考,按图索骥也就过了。可就算过了,不过是换了一间屋子住,换了几本书看。管事爷不会高看我一眼,莫大师更不会。至于二等房的校考,以我的学识本事,格物致知、触类旁通,通过不成问题。可就算过了,一样是换个地方、换本书,然后等着一轮接一轮的校考……
何时能与莫大师见面?
我要的不是按部就班去做升房校考。
真正要的是被看见!
而那二十鞭教会我,有些路,得自己铺。中院的花草就不一样,每一剪刀下去,都是我在给自己铺路。
至于老铁三他们——
有些账,留在这里,能更好清算。
我在等他们走投无路的那一天。
也快了。
却不料有那倒春寒——
一个不妨,我也被冻着了。
它细小,似针,不止来自冰雪消融,更多来自心底:可以是黄觉三人的说笑声在我推开门时戛然而止的一刻,可以是我指间触及铁盆的前一刻被他们剥夺取暖的资格,也可以是修剪枝丫的园艺用具在我需要时凭空消失……
那日午后,我推门进屋,那三人正围坐铁盆前说笑着什么。门开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不是自然的停顿,是被人掐断的那种。我不用看也知道,他们刚才说的——是我。黄觉瞥我一眼,又移开目光,仿佛我是个误入的闲人。铁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我走过去想暖暖手,指尖还未触及,莫伯分忽然伸手,把铁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这炭不经烧,”他笑了笑,“我们仨烤正好。”
莫仲分点头称“是。”
我收回手,闷咳两声。
门还开着,我的身后,是一院子的风雪;我的身前,是三人的炭火。
我在中间,眼角余光瞥见黄觉嘴角的笑。那笑里分明写着:这就是拒绝我的下场。
我转过身,心里覆了层冰。
第二日照例去杂物房取桑剪,找了一圈却没找见。高枝剪也没有。花铲、花锄,平日码放整齐的工具也不见踪影。在杂物房翻了一刻,我才从角落的破筐底下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剪。
下午去还旧剪,则见黄觉倚在杂物房的廊柱下,似守株的待兔猎人。
见我过去,他向我走来。
却原来此人内里是个小心眼的,那日谈崩,他自觉被我伤了面子里子,便联合俩莫姓人欺辱我。
可他凭何以为那几句“你信我”,就能像张小小一样换我倾囊相授?那是他没想过,张小小当初替我张罗揽下洒扫的活,是真心为我着想;而他——打听凤凰路、套近乎,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我从黄觉身旁过去,没理会这点连皮肉都伤不着的刁难。
不过是藏几件工具,费我些功夫,比起那二十鞭,这刁难不过蚊子叮咬。且我总要让他们连咬人的机会都没有。
我忍了。
身后,黄觉面色一僵。
“可恶。”他低喃一声。
半月后,雨水至,一场场春雨将万物灌了个水饱,院中山茶也似酣畅淋漓喝了个水饱,然后愈发攒劲、开得如火如荼。
然而它已走向尾声,只待下个严冬崭露头角。与之相对,挺立枝头的红梅野心勃勃,可以想见接下来俩月,其灼灼如火之艳姿。于是我更用心伺候这些花草,每日往返中院与二等仆役房,于水肥管理、剪枝修型、防虫害病一事上没有耽搁,亦有回报,譬如管事爷见我时面色一日日见好。
张妈妈的方脸也现出一丝欣慰,有次夸我有本事时说管事爷就很满意我上次的答卷,为此,还把之后的校考难度提了。
日子是慢慢好过了起来。
也确实好了起来,黄觉几人对我的刁难没有坚持一个月,因立春后那场校考,他们连同隔壁两屋全没有通过。偏时间如白驹过隙,当第一道春雷降落这片土地,新一轮校考指□□近,三人便也恨不能抓了鲁班后人来给他们讲《鲁班经》,故而在我从容摸出《鲁班经》时,他们并没有闲心给我使绊子。
后来,黄觉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试探,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在说:你拒绝我,是你的事;我盯着你,是我的事。
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他仍坐在窗前,那书页半天没动。就着月光,才发现他看的是我。
“可恶!”
“轰隆!
黄觉一声低吼,与天雷赛了场先后。后者也不甘,连串雷鸣炸响,一落地就炸开碗口粗的疤,落于天际,则要将天破开个大口子。
视线扫过,蛛网般的紫蓝闪电也非等闲,狼子野心般要将这天瓜分。我握书的手一松,思绪不由飘到一年前。彼时春雷连番轰炸,惊醒贪睡虫鸟,而农事春耕提上日程,有很多农户找我爹买良种,我仍是那好脾性的小少爷,会在一旁帮忙称量……
“玲君,把爹的……”“轰隆隆!隆隆!”
当时那阵仗,不小。
今日这阵仗也格外大,简直是毛脸雷公在与电母吵架。
我摩挲阿爹留给我的念想,心中再一次道声:“奇了怪了。”这玉佩平平无奇,内无乾坤,我当真不明白阿爹为何将它作为传家物件。
二等仆役房。
黄觉手里的抄本差点被密织斜雨打湿,他脸色难看地盯着窗外大雨。
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终于他不甘地挤出一阵切齿恨声。“究竟为何提升了难度!”
我知他说的是校考的难度,心说不用谢,听张妈妈说,是上次校考我那份答卷把难度拉高了。转眼又听他咬牙道:“总共三次机会……再有一次——难道要我回去三等房!”
所以,并非宿于此就能长久享受此处优待。黄觉有三次机会校考成功去一等仆役房,反之,降去三等仆役房。我们亦是。这是庄里的规矩。
但黄觉在我搬入二等仆役房之前已经失败一次。
此前又一次失败。
他自诩饱读诗书,接触最多的却不是建筑技艺、风水择吉或玄学占卜,是以磕磕绊绊过了三等仆役房的校考,但二等仆役房的校考于他无疑是学术上的天堑壁垒。一次失败可谓学艺不精,第二次他自以为备了万全之策,亦输得彻底,可谓资质平庸。
眼下他能抓住的机会仅在五日后的校考。
偏这正是黄觉最想抓住的,便听他问:“你们就没什么办法?”
我想到前些日的遭遇,全“仰仗”了莫伯分与莫仲分的臭棋篓点子,心中冷嗤黄觉无愧是跟他们一丘之貉。
然而黄觉不顾场上的第三者就暴露阴险面目,是说他沉不住气,还是无所顾忌?
我垂下眼,目光由玉佩转移到抄本上,神色镇定。
这厢黄觉没第一时间得到回应,倏地转向身旁二人,锐利目光在莫伯分脸上停了一瞬,又柔软下来。“伯分兄,”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苦笑道:“你们是莫大师的外甥,带血缘的。要是知道什么,这时候可不好对弟弟藏着掖着。我要是过不了这一关,以后……怕是连坐这儿烤火的资格都没了……”
他没提“帮”字。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求。
莫伯分对上那对黝黑眸子时,憨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片刻后,他点头回应。
事实上莫仲分这哥真有古怪。他大男人对女人天生没趣,对外相阴柔的黄觉有几分眼缘,加诸黄觉认识早、且对方有意讨好,这才答应去欺负外相更合他心意的周玲君。可大男人也拎得清,莫大师十七八个外甥,少俩——无伤大雅。所以黄觉言下之意的考题,不会有。退一万步讲,算他莫伯分本事大、避开莫大师设下的三重机关偷拿了考题——那三重机关他是听说过的:西院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连着机括,踏错一步就有铜铃作响;藏书房的门锁是鲁班锁的变种,错一道就得卡死半个时辰;考题匣子本身涂了层药粉,碰过的人手上会留下一道三日不消的红痕。那都是莫大师亲手设下的,防的就是他们这些“亲戚”。要真偷了出来,那他也是紧着自己和莫仲分先用。
但话不能挑破说去。
且莫伯分因着那点癖好,用得着黄觉。
于是点头后,他贴心地上前安抚黄觉,宽厚的手掌落在对方后背,轻抚两下。然后听他憨声说:“觉弟,莫急。这事我来安排。”
怪黏糊的调子,与那老实的粗声相悖。
我不知对方心思,被这勾去一眼,正瞧见莫伯分眼底闪过的一丝精明,一旁的莫仲分嘴角噙一抹宽厚的笑,则附和句:“伯分会安排好的。我们也是要通过校考得到大舅认可才能离开这里。”
但黄觉还有些不放心,总要听一个具体方案。莫伯分便低低安慰了几句,莫仲分嘟嘟囔囔也说了几字,叫人勉强听到“陈金平”仨字……
闻言,我用脚趾想也知此事于“矮冬瓜”不是好事。
然而精明人黄觉都慌了,那三等仆役房升上来的八人只怕更差。其中“矮冬瓜”还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属一钓一个准!
忽觉一道热忱目光,眼角余光瞅见莫伯分转向了我。待我正经看去,对方收敛了神色,正憨厚凝视身侧的黄觉。
我心下警惕,放下《鲁班经》抄本。
眼前三人把算盘珠子噼啪打得响亮,只为设计陈金平入局,是说他们天生胆大?还是坏事做多后的“艺高胆大”?
我心道:这俩披着皮的恶狼。
——所以黄觉是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后仍甘愿与之首尾了。
雨后第二天,陈金平腆着脸最先找来。酉时过一刻,我收拾背篼正往回走,才过院门,他半张着手臂拦住了我去路。
陈金平是算准时辰来的。
而他的到来让我想象了隔壁两屋的人整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想必他们还恨不能把书上的字句全数抠下来吞了!
“周兄弟。”陈金平搓着手,热情地对我点头招呼。
我却懒得理他,绕过他就要走。
才走两步,发现对方不依不饶。我走,他近一步。很快便要挤我面前。于是侧身止步,我一手阻止陈金平向前,双目冷然看他。
陈金平被我见外的态度唬得一愣,期艾道:“周兄弟。”
我不语。
他却不能放弃此行目的,转眼露个笑脸,继续开口:“我晓得周兄弟天资聪颖,不比我,资质平平,学什么都比旁人慢一拍,但周兄弟肯定不能理解我的痛楚,自住进这二等仆役房,我吃得更好、穿得更好、活也轻松,月钱也多……”
什么都好,还有何抱怨!
我不耐烦打断:“那我确实不能理解你这些痛苦。”随即沉下脸,我让贪心不足的陈金平让开。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袖子:“周兄弟!我没有对不住你!是老铁三和老张三害你被鞭打!我也是没办法!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帮我一次!这世上只有你能帮我!”
陈金平抓着我一直没放手。
他也开始好好打量我的面色,见我眉眼终压着不悦,便用更谦卑的语气给我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周兄弟,我现在是饮鸩止渴,在这里的每一天,每每我拿起那经义要书,我都痛苦万分!是如何也看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周兄弟,我知道你心善、乐助人,你肯定愿意帮我的。我尤其害怕回到从前……”
我落低目光,张口拒绝:“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辈子。再说——读书这事上,你是先天缺陷,药石不灵。”
陈金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看够了他的蠢相,打落他的手:“虽治不了。但不妨碍你活命。”
说完,我一并绕过他,走了。
走出几步,想起灰白石砌的街尾,也是这样转身离开,那时心里是悲愤、是屈辱、是不甘心。现在呢?
现在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长进?
脑子里蹦出一句诗,是后来在书上读到的,它对仗工整,但淡、冷:“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
水有高下,云有卷舒,都是常态。
所以,就这样吧。
身后,他还在喊“周兄弟”。我没有回头。
曾经周玲君心善,换来的是漠视、二十鞭、一场差点要命的高烧,以及恨不能我去死的恶意。
如今我只能给他一句话:治不了。
这已是我能给的全部。
我没有回头。
但走过拐角,我还是站了一下。
就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让我瞧见了不很意外的一幕——
是一脸绝望离开的陈金平经过廊角时被黄觉“偶遇”。便听黄觉笑着打趣:“这不是陈兄吗?怎么有空来中庭这儿?找周玲君的?”
我瞥了一眼,转头走开,心下笃定这不是偶遇。
没一会儿,则见黄觉带着陈金平,与我前后脚回来二等房。
黄觉还请对方吃红薯,他说:“我们都是三等房升上来的,应该互相帮衬。”
陈金平受宠若惊,觉得遇到了贵人,回应一叠声的“是是是”。
黄觉却又叹了气道:“这书是越来越难了,我看了三天,愣是没看进去几页。陈兄你呢?”
陈金平嘴里才装下一大口红薯,闻言立马吞下,讪讪道:“我……我也差不多。”
黄觉打量他几眼,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西院那边有时候能漏出点东西——校考的题。”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陈金平手一抖,差点把红薯掉地上。
黄觉这才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可惜我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夜里总咳嗽,去不了。陈兄要是有胆量,不妨去碰碰运气?你也知道,过了校考,什么都好说。”
“这……这能行吗?西院不是不让进吗?”
“有什么不行的?”黄觉凑近拍拍他肩膀,笑得诚恳,“我又不让你干别的,就是去抄几道题。再说了,你想想阿大——你想跟他一样,去做那睁眼干到闭眼的粗活?”
陈金平脸色白了白。
黄觉又道:“你放心,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西院戌时换班,有一刻钟的空当。你从后墙翻进去,藏书房在西厢第三间,考题就放在靠窗的案几上。若不是身子不爽利,我早自己去了——这等好事,能让给你?”
陈金平犹豫半晌,终于重重点头:“好!我去!”
黄觉便笑了,拍着他肩膀道:“这才是聪明人。到时候考过了,可别忘了是我提点的你。”
我在一旁翻着《鲁班经》,余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便见黄觉的笑,和当初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忽然对上黄觉瞥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不是对陈金平那种笑,是对我的,像是在说:你看,你不肯跟我一条船,有的是人愿意。
那夜我睡得浅,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有窸窣响动,走近窗前才看见一条人影鬼鬼祟祟地往西院方向摸去。
瞧那身形,不意外是陈金平。
至于他的目的——
我暗忖,昨日才听莫家兄弟提起陈金平,今日黄觉又给他指了条“明路”——如今这厮就急于自跳火坑,简直自找死路!
雨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我躺在九人通铺上,浑身是伤,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现在,我在这里,冷眼观人,冷耳听语,等着看一场戏。
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那日陈金平按照黄觉说的,戌时从后墙翻进西院。他很听话,没敢走院门——否则一脚踩上石狮子底下的机括,那铜铃早响个没完了。
可等他摸到藏书房门前,却傻了眼。那门锁是鲁班锁的变种,九根锁栓需要按特定顺序拨动。陈金平摆弄了一刻钟,越弄越乱,最后一根锁栓卡死在槽里,是半个时辰内别想打开了!彼时他蹲在门前,满头是汗,手也抖得厉害,却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吓得肝胆俱裂。
好在来人是莫仲分。“陈兄?你怎么在这儿?”对方压低了声音,一脸惊讶。
陈金平早吓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好久才能开口。却又被莫仲分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你想把所有人都招来吗?”
这下陈金平回过味来,他能想到找周玲君提前写一份答卷混过校考,自然已经知道莫仲分是来帮他的,于是哆嗦指向门锁,动作示意他打不开。
莫仲分看了一眼,皱眉回道:“这是鲁班锁的变种,你当然打不开。”
说着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伸手拨弄那几根锁栓,动作娴熟,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锁便应声而开。
“进去吧,快点儿。”他压低声音催促。
陈金平立马摸进书房,果然在案几上看到了考题匣子,也不敢耽搁,掏出早就备好的炭笔和纸,就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飞快地抄着。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但好歹抄完了。
可他没注意,抄题的时候袖口滑落,手腕内侧碰到了匣子的边缘——那里涂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药粉,只要沾上,会留下一道三日不消的红痕。
出来时,莫仲分还守在门口。
“拿到了?”
陈金平连连点头。
莫仲分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交底:“陈兄,今晚这事,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也要记住——这题,是你自己拿的,跟我没关系。”
陈金平拼命点头:“是是是,是我自己拿的,跟莫兄无关!”
莫仲分便笑了,拍拍他肩膀:“去吧,小心点儿。”
之后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后来管事爷查起,他早已撇得干干净净。
翌日,陈金平悄悄把抄来的题目递给黄觉,当作“谢礼”。黄觉接过,笑得意味深长,转头看我时不无得意。
然后陈金平扭头找上我,央求我再给他写一篇文章。“凡造屋宇,先立基础,次定间架。然基础有高下,间架有广狭,或因地势所限,或因财用所拘,不可执一而论。”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请我结合《鲁班经》中“基础”与“间架”二章,内容论述如何因地制宜、量力而行,使屋宇既要合规矩,又不违实用。
他的高兴很明显:“就一篇!要有经文依据,也要有实际见解。”
我放下手里的《鲁班经》抄本,抬眼看他。
终于他想起昨日被拒绝的难堪,也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两息后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周兄弟,你文笔好,见识广,随便写写就比我强一万倍。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写了这回。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我扫了一眼他的手腕。“那是甚么?”我问。
陈金平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什么,不小心蹭的。”
“是吗?”
陈金平点头。
我收回目光,赶人:“走吧,我帮不了你。”
陈金平又急了:“周兄弟!上次你帮了我,这次怎么就不行了?我又不是不念你的好——”
“你怎么念的好?”我打断他,“看我一个人差点死在那里,就是念我的好?”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低头继续翻书:“走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担着。我帮不了你。”
陈金平站原地愣了一会儿,见黄觉在旁,也不好太撒泼,终于讪讪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我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声什么。
我坐着没动,心中明白,他今日从我这儿碰了钉子,必定还会去找别人。至于找了谁,我没问,更没兴趣知道。
也知道他不是最后一个。这些人,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躺在三等仆役房的通铺上,浑身是伤,第一次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升米恩,斗米仇。”那时念着,满心都是恨。
现在再想,恨倒是淡了,只剩下一点倦。
——原来这句话,从痛到倦,也不过三个月。
老铁三和老张三的账,另算。
三日后,校考。
我等的人,没有来。
我想是我把他们看低了。
可当卷子发下来,题目入眼——“凡造屋宇,先立基础,次定间架……”这与那日陈金平求我写的文章,一字不差。我心下雪亮,想到陈金平偷了题,他既然会拿它给黄觉还人情,也一定会拿它卖给别人——比如老铁三他们。
所以他们是找了另一条“出路”。
可那又如何?
这么多人知道的事,纸包不住火。
这次没被发现,下次呢?
下下次呢?
等陈金平暴露的那天,所有拿到题目的人,都会被打回原形。到那时,他们还得来找我。
我等的,就是那一天。
压了压心思,我提笔作答。
题目虽与陈金平所求一致,我却故意换了角度——从“量力而行”引申到“量才而用”,又点到“匠人之心,不在器物而在人心”。想到陈金平曾说过:“家里三个姐姐,爹妈把她们嫁了才给我换来《三字经》与《千字文》。”我故意点出陈金平的出身,主张“贫寒子弟,亦可有匠人之心”的论点,于是在答卷中写下:
“匠人之心,不在家世贫富,而在是否用心。有人有千卷书却读不透,有人只有《三字经》却能用一生。”
却正是这几句话,让莫大师注意到了我的卷子,他让人把我的答卷单独收了起来,说是要留着细看。
彼时我一气呵成,答完,上交卷子。
没多久,便听闻陈金平答得顺风顺水,且自信这回十拿九稳。交卷时他露出的手腕上的一道淡色红痕,像是不小心蹭到的,引得管事爷“关心”一言,也叫陈金平拿来当谈资。
而那红痕,莫仲分要是见了,必然知道,它于今晚戌时会消失。
可看见的是管事爷,便问了一句:“擦到了?”
后来莫大师也知道了。
我心知陈金平成事不足,必要暴露。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陈金平躲着黄觉几人,慌慌张张地来找我。
他整个人都在抖:“周兄弟!出大事了!”
我翻了一页《鲁班经》,打断他:“我好好的就在这里。”
陈金平“哎哟”一声惨叫,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扑向我,连喊上三声“不是!”
来这之前,他已被管事爷喊去提问了一番,虽然咬紧牙关说什么都不知道,但管事爷不信。要他明日给个准话。“我就要完了!”然后他把黄觉让他去偷考题的事告诉了我。“我……我是鬼迷心窍就去了,一旦偷考题的事被管事爷知道了——我现在怎么办?我就要完了!”
我看着陈金平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想起三个月前,那时他眼里是贪婪。同样是求我,现在他眼里全是恐惧。
可贪婪和恐惧,都是同一个人。
“你找我做什么?”我问。
“我——我揭发黄觉戴罪立功!你……你能帮我作证吗?就说是黄觉让我去的!”
“我听见了?”
他愣住。
我垂下眼,眼波无澜:“没听见,就不能作证。”
陈金平目光发直,凶狠道:“周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
“你在的!你看到我把考题给黄觉的!你也应该听到,是黄觉怂恿我去偷的考题!你怎么能听不见看不见呢!”
我不为所动。
陈金平一声尖叫,张口威胁我:“三个月前!是你!把文章写给我的。上面是你的字迹!我可以找管事爷,叫他调出来——”
我终于抬头,看着他张合的嘴,想起在三等仆役房的午后,是他求我,我写了;二十鞭落下时,他仅是路过,没看我一眼。
如今他还要来咬我一口。
他突然顿住。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只知道他眼睑颤了两颤,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拉一个垫背是一个!”
陈金平继续发疯:“你要不给我作证,我就告发你——是我的同谋!同谋!”
却原来,当初对方央求我写的园林基建的文章,还要我署名“陈金平”,是被他拿去给升房校考“交作业”去了。
我深吸口气。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厌恶再藏不住。
“滚!”
翌日午后,消息像风一样,四下窜。
我一片一片捡着听:陈金平偷盗考题,被取消校考资格,降回三等仆役房,鞭三十;黄觉指使他人偷盗考题,也被取消校考资格,降回三等仆役房,鞭十。
二等房,四人变作三人。
莫伯分看着黄觉的床铺,一脸惋惜:“怎么搞的?黄觉怎么也牵扯进去了?”
莫仲分在一旁叹气:“可惜了可惜了。”
我低头翻书,没说话。
傍晚,黄觉一身血腥气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莫伯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然后开始收拾包袱。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之前无数个夜里那样。便听他哑声道:“你是不是想知道周财主的事?”
我没抬头。
他等了一会儿,惨笑一声:“你爹的事……还有那玉佩……去问……”
话未说完他被护院催促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
后来的事,像碎片一样落进我耳朵里——
考题泄露,管事爷下令彻查。彻查时,陈金平的答卷全被调了出来——三等院最后一次校考,答卷引经据典,立意高远,可那篇文章的字迹,与我的如出一辙!偏他其余文章文理不通,错漏百出。
陈金平又是个经不住打的,受那两下就全招了:三等房怎么偷的文章,眼下又是怎么被黄觉蛊惑偷的题……
偏没完,当校考后第三日,成绩公布,有那买了考题还没考过的——老张三,偷偷向管事爷举报“记账先生”与张小小等人买题。这下陈金平罪加一等,追加十鞭,示众十日。
莫大师也下令此次校考成绩,尽数作废。
消息下来的一刻,某些人的“努力”成了笑话,隔壁的老张三却傻笑了一夜——他还不知道,这“作废”二字,对他意味着什么。
我站在中院,看着那些花草,心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我低头,翻了一页书。
可那一页,半天没翻过去。
忽然窗外起了风。不是大风,是那种贴着地面走的、细而长的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又慢慢缩回去。
我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声,也是这样睡不着。那时黄觉刚说完那些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打听凤凰路?他安的什么心?
那时我告诉自己:有些事,很快就要来了。
现在我知道了——
要来的事,从来不是一件事。是一件接一件。
陈金平走了。黄觉也走了。
下一个,会是谁?
我没再想下去。那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我这里。
我翻过那一页书。这次翻过去了。
可书里写的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风声未停。
我不知道,那一夜,还有一个人也没睡着。
他叫朱棣。他也不知道,偏僻山庄,有个人攥着一块玉佩,睁着眼,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