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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典身为仆见希冀 周玲君以一 ...

  •   意外发生的前一天,大雪节气,窗外白雪絮密而沉。亥时过一刻,我未察觉不妥,循正常作息吹熄床前烛火,并建议老铁三与老张三不用加点学习。
      因着众人刻苦用功,从“记账先生”开始,几人陆续通过校考,到“矮冬瓜”也意外通过校考,原本的六人只剩两人,一姓铁,唤老铁三,一姓张,叫老张三。也因人数骤减,教学进度加快,《营造法式》早两天讲完了。
      两人都比我大。
      但近日在我教导下,他俩对我存了几分“师者”的敬畏之情,闻言,将我的话听了进去,到我躺下,双双收起了抄本。
      熟料更深夜寒,一小段插曲发生。
      “倒没想到陈金平通过了校考。”是老铁三在愤懑不平。
      声音绕梁,惊得我睁眼。
      原来屋内空旷,凡有异响,必能传入几人耳中。眼下老铁三没压低声量的一句将我从梦乡扯出。我于黑暗中眨下眼,又听他道:“我以为他不是读书的料!”
      这话把老张三的瞌睡也赶跑了,他激动回应:“那滑头滑脑净占人便宜的小子本就不是劳什子的读书料子!”
      更有一肚子“话豆子”一吐为快,尤其这几日眼瞅大伙一个个通过校考,他一方面眼热,另一方面,有过一次失败教训的他,并未汲取其中经验,相反,盲目地以为自己又行了,于是嫉妒之下抨击“矮冬瓜”踩了狗屎运,又傲慢地吐槽阿大没气运,只听他道:
      “阿大木讷,跟块粪坑里的石头,砸下去光溅起昏点子。”
      老铁三也笃定阿大气运不济。“咱们运气比他好,下次准过。”大抵臭味相投,同样失败一次的老铁三已忘却上次校考时抓耳挠腮的状况,与老张三观点一致,且以为校考简单。
      我双手交握摆放胸前,无半点兴致加入这场谈话。毕竟校考一事,难易与否,两日后是我的校考日,届时自见分晓。
      至于陈金平,七窍通了六窍,不值当我费唇舌。
      而阿大气运一事玄乎异常,我不予置评。
      我干脆闭眼。
      可即便没我加入,两人越说越兴奋,聊起了校考后的美好日子。便听老铁三叽叽道:“听管事爷说,搬去二等仆役房后月钱涨一倍,有这钱,月娘的日子会好过多了。”
      又听老张三喳喳附和:“我那孤守老宅的老娘也是,等攒够钱还债,我还要赚一笔讨媳妇的钱,到时候风风光光娶新媳进门,叫老娘高兴高兴。”
      他们身后有家眷亲人等着他们“反哺”。
      我没有。
      想当日我将六十两典身钱委托张妈妈送去给周夫人,便是彻底断了与周夫人的联系。
      窗纸透进一点月光,我摩挲父亲留给我的那块玉佩,心中空落,索性翻了个身,背对俩人,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又听得一二句。
      老铁三道:“这几日……那活儿累得够呛,偶尔歇一天也没事吧?”
      老张三接话:“歇一天能怎样?那花草又不会长腿跑了。谁知道咱去没去?”
      睡意沉重,一个念头恍惚闪过:是说角院的活儿?不是替我干着吗……

      “升米恩,斗米仇。”
      彼时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歇一天”,其实是歇了好几天;也不知道那几天积下的落叶残雪,正在等一个人来撞破。那时我隐约觉得不对,想着明日再问,可念头只一瞬,便沉入梦去。却不知,这句话很快就要在我身上应验。
      而原有迹可循的线索,关乎此二人嫉妒成性的秉性,关乎其余四人自扫门前雪的自私,我未曾在意,也是我涉世不深,故而给自己招来灾祸。

      第二日卯时,我随冉升红日一道起床、洗漱。且依往日,因着有人做了我洒扫的工作,于是温习了一遍抄本内容才施施然去用早饭。下午则袖手在房中小憩,一切按部就班进行。
      事情发生于未时四刻。
      此时太阳悬于西山一角,醉染西山云霞,是阴盛于阳,谷中气温降了又降,大管家差人喊我去前堂受罚。我手脚阵阵发冷,跟在对方身后,呼出的气也泛着白,心中更冷。
      这“受罚”二字不啻为一惊雷,径自劈向我神庭。
      亦步亦趋。
      神思不属。
      前堂,大管家和张管事都在。两步远还有严阵以待的俩执掌家规的护院。偏几人面色都不大好。张妈妈一张方脸泛着冷。管事爷指节频频敲打腰间的黄铜钥匙。
      我绞尽脑汁未明白自己哪处错了,却不敢随意喊冤,忙按规矩跪下。
      现场大管家权高一等,但张管事主张教受仆役规矩,他便示意张妈妈依规处理。后者扫我两眼直接给了句痛快话。“庭院不扫,怠惰欺主。依例该罚——打手心,二十。”
      这罚不重,也就一双手废去半个月。
      但发现怠惰欺主的是脾性古怪的永乐山庄主人莫大师。他未时经过角院,见斑驳残雪未清,那凌乱女贞叶也积了一地,当即留下句:“冬已至,何故见秋行?”
      一句话牵累几人,有大管家督管不力,有张管事教导不力。
      总之我运气不好,落于我这偷懒耍滑之人身上的刑罚加重。
      彼时我尚不知上述缘由,更不知老铁三与老张三背着我几日没去打扫西南角院才惹得庄主不喜,以为是老铁三他们一日未扫,被管家爷发现,心神才要松懈,便听张妈妈冷了语气对我道:“西苑住着贵客,如今这萧疏之气扑面而来,冒犯了贵客。今日便罚你怠慢贵客、有损家誉——鞭二十,示众三日。”
      我反应不及。
      抬头之际脸上尚有一丝惊恐。然而体格魁梧的俩执法护院已冲至我跟前,他们二话不说扒了我上衣,随即将我捆绑起来。来不及打冷颤,第一鞭落下,皮开肉绽。我一如砧板上的鱼肉,不得反抗,便听管家道:“一,赏庄内偷懒的耳目都醒一醒。”
      紧跟着第二鞭。
      落下之际我痛呼出声。
      管家未有动容,声线稳重:“二,赏角院窗前花草,瞧这‘认真’二字怎么写。”
      我自知求饶徒劳,咬牙坚持。
      第三鞭子。
      第四鞭子。
      大管家的声音如影随形,“三,赏这残雪,既不离石阶,便拿血来浇洗。四,赏这落叶,看了三天笑话,就请你再笑一遭。”
      ……
      之后的每一鞭都是煎熬,直教血肉皮骨要被抽打剥离。
      到二十鞭刑结束,我似血人,耳中嗡鸣。管家的说唱,早一个字也听不甚清楚。然而被拖走前,最后一句我听得清楚,他道:“你既领了这份洒扫的差事,便该亲自盯着,把活计托付他人,出了岔子,自然是你担着。”
      我心道: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三天示众实属杀人诛心,伤口未妥善处理,我也仅裹了件单衣,浑浑噩噩就被拖死狗一样拖到内外院相通的月亮门旁,套上枷锁,拴在那里。是个人经过都能瞧见我的狼狈模样。
      他们有的目不斜视,有的瞥来一眼。
      我偶尔清醒,却只能沉默着、低头看自己的血滴在雪地上。
      简直尊严尽失。
      然而这场祸事并未单行。
      到第三日脖颈的枷锁被解开,一口气才松了一半,突发的高热却要了我半条命去。那几日,我时而在高热中烧得胡话连连,时而被彻骨寒意冻醒,张妈妈请来的老大夫说我这是“邪气入里、正不胜邪”,开了三剂药,喝下去却不见好。烧得最厉害那晚,我梦见老铁三他们站在校考场里笑,醒时褥子湿透,外头正落雪。我盯着帐顶想:若早知老铁三他们会……可我当时,竟信了。七日后也才勉强能下地,而这已让我错失首次校考,那连日入骨的寒气更是叫我此后半年身子骨不利爽,受风些许,便要我咳得死去活来。
      可这些,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我一身狼藉被拖回仆役房,老铁三与老张三从旁经过,他们未有半分愧疚,相反,他们眼底分明写着:怎么没死?后来没两日他们就过了校考,搬去了二等仆役房。临走那天,他们还庆幸没被我连累!这便就是他们的解释!
      门阖上时,我想起小时候阿娘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户人家,天天给乞丐一碗饭,有一天给少了,乞丐反倒骂他吝啬。
      我当时问:为什么呀?
      阿娘说:因为人啊,记不住恩,只记得仇。
      原来那个故事,等的就是今天来教我。
      我攥着掌心的玉佩,心中恨极。
      升米恩,斗米仇。
      想昔日拳拳之心,竟换今日锥心之痛。
      莫有人懂!
      事实是——他们没去西南角院扫洒才惹出这场祸事,累得我差点被这场高烧烧成一傻子!可他们竟一句道歉不给!
      那夜我躺在通铺上,睁着眼,想着老铁三和老张三,才后知后觉,知晓这世上有些人的“谢”,是用别人的骨头垫的。
      可我与他们的这段恩怨总要扯清。届时,我再不期待那迟来的一句道歉。

      等待第二次校考的日子一天天冷了下去,没阳光的时候冷得似有冰锥戳刺脊梁骨——叫人直不起腰。我病体未愈,身子更糟了!可心中一口气叫我不敢懈怠,寅时起床,拖着三步一咳的病体,也一遍遍拿冷水拍打脸颊保持清醒,我兢兢业业打理着西南角院。
      雪雨无阻。
      三等仆役房也来了新人,他们初来乍到不知我犯有“前科”,一开始都想“亲近”我这位前辈。但我态度冷漠,他们在碰了几鼻子灰,又见我从不温习抄本后便弃了“结交”没价值之人的心思。
      只有一人,搬进来第二天,忽然问我:“你那二十鞭,是因为得罪了谁?”
      我抬头看他。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可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我没答。
      他耸耸肩走了。
      后来我知道,他叫赵四。
      转眼冬至,距离校考还有二十天,身上的结痂慢慢也褪了一个,在张妈妈的帮助下,我用一碗热腾腾的鲜汤馄饨奖励自己。
      待小寒到来,距离校考还有五天,则有大片结痂褪去,背部长出新嫩的肌肤,我亦用暖胃消寒的腊八粥犒劳自己。
      没有被当狗拴住过的自卑逃避,也从没想亏待自己,凡有所需,我就找张妈妈。后者对我合理的要求,也算有求必应。便如此心沉气静地过去一月,日子被我梳理得极有条理,不仅西南角院打理得整洁,我身上的伤口在涂敷生机快、避瘢痕的金创膏后也被照顾得极好。
      一切步上正轨。
      张妈妈对我的勤勉很满意。
      腊月十一,校考来临。
      管事爷对我的答卷也满意。
      也无悬念,校考结束我带着管事爷给的《鲁班经》手抄本去了二等仆役房,走时收获数道隐晦、嫉恨的目光——后来,这批新人还是知道了我的“前科”,对我多有鄙夷。偏我争气,不日又得了张妈妈的连连称赞,于是他们选择对“被张管事重用的小白脸”避之不及。
      对此,我视若无睹,沉默地去了二等房。

      外院一前一后划分了大小相当的两块,靠外侧的倒座房作三等仆役房,它与二等仆役房仅隔一个院子。而后者敞亮,室内采光通风亦好,且不同于九人通铺的三等仆役房,每间房靠墙设有上下铺,住四人,临窗更有一字排开的四人桌,备齐文房四宝。我来时他们给我留了个靠门的上铺,下铺正是陈金平口中的“精明人”黄觉。
      黄觉此人长相阴柔,偏瘦,仿佛风吹见倒。但他眼有精光,行动迅速。那目光扫过我时,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另两人比我年长,瞧来憨厚,均姓莫,是堂兄弟,唤莫伯分、莫仲分。
      他们仨早已抱团。
      我不加入。仍作痛的后背告诫我,有些“圈子”不必融入。于是简单与他们寒暄后,我归置了自己的包裹,里面是新发的两件袄子,我把它们放置床角的木箱里,也不急于翻看《鲁班经》,随后去中院察看要打理的花草。
      活计不难,这次管事爷安排我修剪枯枝残叶。
      这题我会。
      红梅要风骨,我便为其疏枝,使枝干如画,令灼灼花苞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如火。
      山茶剪弱枝、除交叉枝,再以蒲席裹主枝防寒,可盼山茶开满枝丫。
      女贞于夜冻昼消时浇透水,待表土稍干,根部堆培松土,以作防寒保墒。自也要规整其形态。
      结合《园冶并行图》天人统一的意境……我已隐隐期待某日莫大师经过角院时看到这方烂漫“小天地”时的心情。
      这正是我给对方设的局——用这一草一木,换他一次驻足。

      回去时在门口撞见了与黄觉攀谈的张小小,才知张小小他们就住隔壁。他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没事人一样三两步凑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张小小没注意,他急于向我表态:“挺好挺好,往后咱们挨着住——”
      他没提我受罚的事。
      我也没问他们知不知道。
      后来偶尔能听见他叽叽喳喳的声音——他那种性子,到哪儿都能混熟。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认真倾听他讲话的人。
      想当初他们怕被我牵累,选择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所以,我退回之前的界限,也是人之常情。
      眼下,黄觉则注意了张小小没注意到的那半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比张小小的目光多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打量,倒像在辨认什么。
      我没理会。
      日子还得照常过。
      依旧寅时起床,我在杂物房挑了桑剪、高枝剪、花铲、花锄、水壶、蒲席,一并装在背篼里,手里则拿上柄竹笤帚,不紧不慢去中院干活,辰时回去。这活一两日看不出效果,我徐徐图之,修剪红梅时,我在树前站了许久,最后落剪,只动了朝东的几枝——那方向,正对着穿廊。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疏枝。只有我知道,待花开时,最先看见这一树红的,会是那个人。午后整理盆栽,亦细致小心,到酉时一刻结束。
      便这般过去半月,某日大管家赏下来一串铜钱,共计百文。
      理由是院中红梅得了莫大师的夸赞。
      我心道第一步成了,面上谦逊收下赏钱。
      也愈发用心。
      又几日,迎除日,庄子门楣贴上洒金桃符,廊下则挂连片的绢纱红灯笼。它们不要钱似的装点门楣屋檐。那穿堂风也似游鱼,尾摆甩过就带起阵阵炭火暖气与蜜供甜香。有道旧岁至此夕而除,明日即换新岁。山庄换了新气象,仆役们包裹发髻,也都穿上最体面的青布长衣,因着今日有年赏,他们面上更多两分喜色。
      果然,酉时方到,着赤色暗团福云纹缎面棉袍的大管家就在前堂捧了册子开始高声唱名。
      彼时管事爷绷着下颔,指尖仍会轻扣腰间一串黄铜钥匙,那居高而下的视线则徐徐扫过被叫到的上前磕头的仆役们,尽显大管家的风范。
      我早早结束工作,也领了八百文赏钱与一件新袄,之后回杂役房支了个铁盆取暖。
      积雪湿了鞋袜。
      我两脚架在铁盆两侧,双目盯着艳色火苗。
      窗外隐约传来前堂的喧哗,是仆役们还在领赏,还在说笑,还在互相道着“岁岁平安”……
      我心道又长了一岁,除了首要任务是在山庄站稳脚跟,我阿爹落败身死的情况调查也亟待推进。这让我与永乐山庄那位贵人见上一面的心情愈发强烈。
      门被推开。莫伯分、莫仲分不在,正是分神,黄觉卷着风雪匆匆进屋,一见我就加快了脚步,随即掏出三五个个大的红薯,不由分说就往我手里塞,还要我烤来给他吃。
      “这天见冷,吃点暖乎的。”他这边给出解释,那边拍打袖摆,随后去换下湿冷的袄子。一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暗道两遍“和为贵”,慢慢收了烤暖的脚,把它们丢进铁盆。
      黄觉换衣间隙瞥来一眼,出声提醒:“用炭灰盖上。炭火会把它们烧成灰。”
      我依言拨开炭火,把红薯埋在炭灰下。
      这厢黄觉换好棉衣径直坐我手侧。我因两肺受损,哪怕前胸烤得炙热,背后的冷意却激得喉头发痒,不时便要咳嗽两声。他倒不担心沾染我的病气,熟稔道:“这玩意香甜软糯,但好吃归好吃,不能多吃。”说着侧首看我,眼里映着点点火光,他问:“你知道为什么?”
      我移开目光。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啧啧两声:“你倒比我知道的还沉默。天性话少?”
      最后一句揶揄带着试探。
      我摩挲掌心的玉佩,心下烦躁对方的殷勤靠近,也质疑对方的意图。可转念又想:如今我孑然一身,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
      索性盯着炭火咳嗽两声,没作回应。
      一刻后炭灰下冒出红薯的甜香,勾得黄觉口舌生津。他自答:“是屁。”他爱恨交织地指着铁盆里的红薯告诉我,“两个还行,要吃下三个,屁多得里裤也兜不下。”
      我没答言,转念想到张妈妈讲的第一条规矩,为恭敬顺,其中“敬”之一字,便规束了仆从不准在主子面前打喷嚏、打哈欠、放屁等,心下更不愿碰它们。
      黄觉却拿手肘撞我,热情道:“尝尝?”
      话落,他等不及用铁钳扒拉出个焦香的红薯,也似被饿了三天,他急切地拿它在手上来回倒腾,又一口咬下,被烫得嘶嘶叫唤。“阿烫烫烫!”偏他没停,手上继续倒腾,嘴上继续喊烫,然,大掌般的红薯七八口便被他吞吃入腹。
      一个吃完又拿起一个,他恨不能吞了自己的舌头。
      但到底没对第三块红薯下手,等咽下最后一口,他意犹未尽地舔舐两指指尖残留的香甜,然后把注意重新放回我身上。
      我没动,任他打量。三息后,黄觉没沉住气道:“他们资质平平,本要落个与阿大一样的下场,但你出现了,他们也都进了这里。”
      我眉峰一动,心里有几分猜想,倒希望他坦言一句“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这样的人,交好了,总没坏处。”好过绕圈子。
      黄觉却似受到鼓舞,接着道:“我知道,定是你帮了他们。”
      帮了他们——
      却没好报!
      这话题不可避免带来一片伤痛,叫人不悦。加诸我烦透了这份过界与聒噪,便冷眼觑他。后者没有退缩。相反,他乐得把一个红薯放我手里。
      那红薯热乎乎躺在手心,烫得我指尖蜷缩。“我帮不了你。”我认定黄觉学张小小一套,也要我“帮”他,张口拒绝。
      “只是请你吃个红薯。”黄觉又塞回来。
      我没口腹之欲。
      黄觉再接再厉,“它们是你烤的,给你一个作回礼是应该的。”略顿,他不受挫地笑笑,“当然了,你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两个。”
      这是我俩首次促膝交谈。但终究我没品尝那烤得金黄焦香的红薯,也没给黄觉一点机会提起《鲁班经》。所谓一朝被蛇咬,我怕了再遭一顿鞭刑,于是客套一声回绝黄觉,之后又成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锯嘴葫芦”。

      当夜繁星璀璨,银钩高悬,胜人间清辉。
      然,辞旧迎新,当第一声洪亮钟鸣传遍山庄,黑夜长空攀升节节烟火,是旦首至,而炮竹也似顽童,四下蹿腾,极尽热闹,属人间绚丽盛景。莫伯分与莫仲分便在一刻后回到了仆役房。他们姓莫,与庄主有八竿子打得着的一点血缘牵扯,故而在正堂与主家一起守岁。
      我循规作息,早早入梦。
      梦里黄觉枯坐窗前,正静候我回音。
      可我睡前见他等的是莫家俩兄弟。眼下如何与我何关?惊醒后心中愈发烦躁,也只得承认对方的三言两语影响了我的心境。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黄觉会去找张小小打听。张小小嘴快,三两句就把三等房那场交易说了。至于老铁三——黄觉后来告诉我,他根本没去问,只远远看了那两人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事是老铁三和老张三做得不道义!”便听他气愤道。

      一鸡二狗三猪,新春气息浓重。而这三日,除岁首须早早给主家递吉祥话,后面两日恢复如常,我早晚仍守着中院的花花草草。
      这日收工回去,黄觉早坐在铁盆前啃食喷香的红薯,抬头见我回来,他忙不迭请我坐他身侧,旋即要将那夜未进行下去的话题继续。
      但话题展开前,他扯了一堆旁的。他说那日我退后的半步,他看见了。
      “张小小没看见。我看见了。”他热情与我攀谈:“就那么一小步,不是谦逊,是怕。后来我就在想,一个人得被人从身后推过多少次,才会养成这种习惯?”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站定没动。
      他则告诉我,便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注意这名叫玲君的“倔强”少年,他看对方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
      他说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是碎了之后变得更倔强的,然后轻笑了一声。“说起来挺怪的,我一个大活人,没事盯着别人看什么。”
      我没接话,听他继续说:
      “你寅时起床,一个人去中院。修剪红梅的时候,你会退后三步,歪着头看半天,再上前剪一剪子。那个动作——不像仆役在干活,像主人在赏花。”
      “有一回起早了,天还没亮透,我看见你蹲在墙角,用花锄给山茶松土。晨光没照进来,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锄一锄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得是多想活,才能伤成那样了,还一锄一锄地刨。”
      ……
      黄觉说周玲君身上最重的烙印是“二十鞭刑、示众三天”,但周玲君碎过,却没有垮掉。他举例告诉我:“你走路时喜欢贴着墙根,目光喜欢落在地面上——不是卑怯那种低头,是‘我不想看见任何人’的那种低头。”
      “而我——我买了红薯,等了三天。我知道,受过伤的人不会轻易让人靠近,所以才等到你在铁盆边烤火。”
      “如今我全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重、变沉,是他结合三等仆役房里的那场交易与我那顿教训,拼凑出了前因,是在为我抱不平道:“当初是你教授他们,一日他们还在三等房,一日就要给你把角院的活做好!”
      我这才晓得他不死心在打听我的事。
      然,并未上前,我转身拿起桌上的《鲁班经》手抄本。
      这是半月来我第一次认真拾起《鲁班经》,开始翻看。
      我本也放弃了第一轮校考,安分守着中院花草,是为让“上面的人”瞧见我在《园冶并行图》上学以致用的本事。事实上我算计第二轮校考,另一方面是……
      打断思绪。
      我没抬眼。
      慢慢翻看。
      “不对!”
      黄觉立马改口道:“是你一日还在三等房,他们即使来了这,也要给你把这活干了!”
      我指尖一顿,算认可了他一句。
      又听黄觉喋喋不休:“劳什子一群假情假意的家伙!张小小也好,那几个搬来这的也好,明知你受伤,他们竟也没去看你!是不义。还有老张三老铁三,最是可恶!实乃背弃信义之辈!”他皱眉红脸,说到后来竟把自己说恼了。末了,他怒其不争地上前推我一把。
      “你就这么忍了?”黄觉双目燃火。
      我扫过他指腹落在我肩膀上的红薯渣,答:“事情已经过去。”
      黄觉不满我没骨气的回答。
      却无可奈何。
      良久,红薯的甜香味已经消散,他正经道:“你信我。”见我没有表示,他的右手慎重地盖上我手里的抄本,炯炯目光则与我凝视。然后,他用更坚定的语气对我说:“我说,信我。我与你为友,定以‘礼、信’相待。”
      他见我不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爹……是不是姓周?凤凰路那个周财主?”
      我猛地抬眼,“周财主”三个字像一枚锈钉,楔进骨头缝里。我至今不明白,我阿爹身子健朗,他怎能就走了……
      黄觉却已经退开,笑了笑:“当我没问。”
      这天我还是拒绝了黄觉。

      曾经周玲君的谦逊软弱被认为蠢笨可欺,以致他被家中长辈选中当了“牺牲品”。
      于是我狠心拔了这份软性,敢投身永乐山庄为仆。
      后来周玲君的谦逊体贴被认为软弱可欺,又遭人背弃。
      我便下决心除去这份谦逊,去拒绝那无益之物、无用之人。
      且他们随意践踏周玲君的信任与托付——那我便把这颗心也收回来,再不轻易予人。
      我明确告知黄觉:不必。泉涸,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心下则道:那三日被拴着,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形形色色,黄觉也是其中之一……
      也是我第二次拒绝黄觉。那一刻,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很短。但那一瞬里,有什么闪了一下——不是失望,也不是恨,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掀开了盖子,又自己盖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笑,低头又去烤那红薯。
      可那笑,和之前也不一样了。

      那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黄觉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听凤凰路,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庄子,比我想象的复杂。
      而我爹的死,也许就藏在我不该看见的地方。
      夜风将窗纸吹得窸窣作响。
      我的手探到枕下那块玉佩——阿爹把它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可现在想来,他什么都不说,或许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诗,是小时候念过的,当时只觉得写景写得好,如今却觉着,写的也是人心。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有种预感:有些事,很快就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典身为仆见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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