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过往 ...
-
江予夺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上床,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着,直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支叼在嘴里。
咔哒。
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的面庞。半透明的烟圈在黑暗中扭曲扩散,最终融入四周的寂静。
门外程恪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听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他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坐在了床沿,垂眼看着在他床上团成一团的喵。
这个程恪究竟要干什么?
他是“他们”派来的吗?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带着诅咒般的低语,穿透时间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江予夺,我们要让你永无宁日。
我就是让他来告诉你,
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也逃不掉的。”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江予夺猛地回过神,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柜子上的烟灰缸里。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
程恪其实并没有睡着。
酒精的后劲跟一团粘稠的雾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但身体的极度疲惫状态和身处陌生环境的不适又让他无法彻底入睡。
他蜷在沙发上,被子下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听到房间里江予夺轻微的走动声,甚至能隐约闻到那透过门缝飘散出来的浓郁的烟草味。
江予夺……抛开他莫名其妙的神经质不谈,单从客观角度来讲,程恪不得不承认,江予夺这种人不管是身材还是长相,都很符合他的胃口。
锋利,野性,带着几丝戾气。特别是眼角下的那条疤,在他脸上明晃晃得写下了“我不是好人”五个大字。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程恪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一副“我睡死了你别管我也别看我”的样子。
江予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听声音应该是去厨房倒水。脚步声在经过沙发时停顿了一下,程恪虽然看不到但也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感到有点儿不舒服,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装了下去。
几秒后,脚步声又响起走向厨房,江予夺倒了水,却没有立刻回去。
程恪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到江予夺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水杯,看不清表情。
他居然也没睡。
程恪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酒精放大了某种冲动,在他意识到之前,沙哑的声音已经滑出了喉咙:“还有杯子吗?”
江予夺猛地转过头:“没睡?”
“醒了,”程恪含糊地应道,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渴醒了。”
江予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厨房拿了一个新的玻璃杯倒上水,走到客厅递给他。
程恪接过水杯:“谢谢。”
两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一边,在黑暗中沉默地喝着水。
最终还是江予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睡不着?”
“嗯,”程恪应道,“喝多了,脑子乱得很。”
江予夺没说话,又是一阵沉默。
程恪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是太尴尬了。而且他确实需要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不然……他总忍不住去瞟江予夺光线里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目光扫过茶几,看到角落扔着一副半旧的扑克牌。
“三哥,”他抬了抬下巴,“你平常玩儿牌吗?”
“不经常,”江予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
“反正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程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要不……玩两把?输了就回答对方一个问题。”
他这个提议一方面是想打破这种熬人的僵局,另一方面……他也好奇,江予夺这种对他莫名其妙的警惕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他知道自己喝多了脑子不灵清,所以又补了一句:“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
一副牌里抽一张比点数,简单粗暴,根本不需要动脑,隔壁三岁半都会玩。
江予夺看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套我话?”
“没,公平游戏,”程恪没回避他的目光,“你也可以问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有些问题你要不想回答我也不会逼你,可以喝酒代替。”他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罐啤酒。
江予夺盯着他看了了得有十秒钟才轻笑一声走过来,拿起扑克牌利落地拆开包装,放在手心里洗牌。
他洗牌的动作很漂亮,手指灵活地将牌分成两叠,交错,合并,纸牌发出哗啦啦啦的响声。然后他将牌往茶几上一抹,铺成一个弧形:“你先。”
程恪看着他的手,皮肤很白,骨节分明,动作随意而懒散,却意外地能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回过神,随意地从牌堆里抽了一张牌扣在手里。
江予夺也抽了一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开。
程恪的是黑桃J。江予夺的是方块9。
“我赢了,”程恪松了口气,看向江予夺,迟疑了一会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好像…特别看我不顺眼?”
江予夺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低头玩弄着手里的牌:“我看所有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地盘上的人都不顺眼。”
“这不算回答吧。”程恪皱了皱眉。
“那换个说法,”江予夺抬头看向他,“我看所有可能给我带来麻烦的人,都不顺眼。”
说完他眯了眯眼睛又补充道:“尤其是装迷路的人。”
程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昨天自己迷路被江予夺看见了,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我操/我那是真迷路了好吗!”
江予夺勾了勾嘴角笑了一声,显然不信。
“该我了。”他重新洗牌,“抽。”
第二轮,程恪抽到梅花5,江予夺是红心K。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江予夺问得很不客气,“别跟我说你是无业游民,你这个气质根本不像。”
程恪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以前确实是没有正经的职业,除了很久之前帮程怿打过下手,他好像还真没干过别的在他人眼里称得上“有意义”的事儿。
于是他想了半天,总算是想出了一个听起来蛮正经的职业:“画沙画。”
“沙画?”江予夺有点儿意外。
“嗯,就是拿沙子画画。”程恪说。
“那你是个艺术家啊。”江予夺说。
“……也不算。”程恪说,从卡堆里又抽出一张牌,不想再揪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梅花A,江予夺抽到的只是小小的方块4。
程恪把牌倒扣在桌上,看着江予夺:“你是做什么的?”
“收租,”江予夺说得很快,“偶尔帮人看看场子。”
答案虽然模棱两可但是也在意料之中。程恪没再追问,他知道就算他继续问了对方也肯定不会说。
游戏继续,有输有赢,问题也变得越来越私人。
“为什么被家里赶出来?”江予夺赢了一局后问道。
程恪顿了顿,选择了喝酒。苦涩的味道让他胃里再次一阵翻腾。
“你手臂上的疤怎么来的?”程恪赢了一局,反问回去。他已经不止一次注意到了江予夺手臂上不同长度粗细的深深浅浅的疤痕。
江予夺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直接拿起啤酒猛灌了好几口:“继续。”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再是单纯的剑拔弩张,更多的是一种对对方的身份和过往的好奇。
程恪又输了一局。
江予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那信息素什么牌子的香水啊那么能装。”
程恪被这问题噎了一下,顿时感到非常无语:“天生的!谁他妈喷香水了!”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江予夺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了:“哦。”一个哦字儿意味挺复杂,程恪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游戏还在继续,但明显程恪已经开始有了困意,于是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开始变得猎奇起来。
“内裤什么颜色?”
“……黑色。”
“最讨厌吃什么?”
“屎。”
……
当程恪又一次抽到一张小牌输掉一轮时,他已经困得眼皮子都快打架了。
江予夺看着他,并没有立刻提问,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那天傍晚站在楼下往上看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程恪脑子里昏昏沉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哪天晚上?”
“就你迷路那天。”江予夺说。
程恪努力回想了好久才回忆起来,他迷路的时候好像确实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不过他当时根本没在意楼上有没有人。
“也许吧我不记得了,怎么了?”他有点茫然地回答。
江予夺盯了他好几秒才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然后将手里的牌往茶几上一扔。“程恪,你……”
话还没说完,程恪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大半夜了还有人打视频通话?
程恪皱眉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时璟,他的前男友。
一个他此刻最不想有任何交集的人。
他下意识想要挂断,但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顿了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起来。他不想让江予夺觉得他是在躲什么。
屏幕亮起,出现一张精致的漂亮脸庞。时璟周围的灯光暖昧,他穿着红色的真丝睡衣,妆容精致,坐姿妩媚。
在他身后站着的男人手臂随意地搭在时璟的肩膀上,姿态很亲密,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屏幕。
刘天成?
这人现在居然跟时璟搞在了一起?
“程大少爷啊。”
时璟声音拖得很长,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江予夺顿时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变成鸡蛋疙瘩了。
“听说你真被程家赶出来了?之前听天成说,我还不信呢。” 时璟很刻意地侧了侧身,刘天成更清晰地进入了镜头。
刘天成配合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对着镜头笑了笑:“诶小恪还真是你啊。刚才小璟说好像看到你出现在一栋居民楼边上,我还不信。你这……哎呀你何苦呢?你早跟小怿低个头也不至于这样啊。”
程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握着手机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不用你们费心。”
“怎么能不费心呢?”时璟一副很担心的样子,“看看你现在待的这地方……哎呀早知道你离了程家这么不值钱,当初我就不该在你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他说着,往刘天成怀里靠了靠。
刘天成顺势搂住时璟的肩膀故作责怪:“诶,怎么能这么说呢,程恪现在也不容易,咱们得多体谅。”
这种话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恶心。
“说完了?”程恪的声音已经冷得能结冰,每一个字儿都像是从刚冰窖里捞出来的。
“急什么呀前夫哥,”时璟晃着酒杯,“要不要让天成帮你介绍个工作?虽然他公司门槛高了点吧,但看在老朋友份上,说不定……”
“不用了,”程恪猛地打断他,怒火直冲天灵盖,“祝你俩锁死。”
他没给那两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掐断了视频,将手机狠狠地砸在了沙发上。
程恪能感觉到旁边江予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这让他感觉自己非常像个被扒光了围观的傻逼。
操他妈的!
江予夺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雾。
他没有看程恪,目光停留在空中的某一个位置,然后用一种平淡语气随口问了一句:
“诶,你喜欢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