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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红衣烈烈祭芳菲,毒盏金樽生死择 午后的日头 ...

  •   午后的日头毒辣,透过长公主府“芳菲尽”花厅的琉璃瓦,把地面烤得发烫。满园的白山茶被蒸出一股烂熟的甜腥气,混杂着在座数十位贵女身上的脂粉味,粘稠得让人嗓子发紧。

      沈婉清踏进花厅的那一刻,原本细碎的咳嗽声和低语声像被刀切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绯色。

      漫天遍地的惨白病容中,她像一团烧红的炭火滚进了雪地。那身绯色留仙裙并非凡品,行走间裙裾如水波流转,领口的金线海棠绣得狰狞而艳丽,硬生生把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衬出一种妖异的活气。

      苏清洛捏紧了手里的团扇。她本想嘲讽两句“东施效颦”,可当沈婉清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鱼刺。那眼神太冷,不像是个深闺怨妇,倒像是……坐在定风亭里批阅生杀公文的那个人。

      “这就是摄政王妃?”

      角落里,一个负责添茶的老妇低着头,提着滚烫的铜壶靠了过来。

      钟离魅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婉清的裙领。她手中的铜壶故意倾斜,热气喷涌而出,正对着沈婉清的脖颈。

      热浪扑面。

      沈婉清微微皱眉,抬手在领口抓了一下。

      痒。

      那种痒不是蚊虫叮咬的表层触感,而是像无数根细小的绒毛顺着毛孔往血管里钻。她没有在意,只当是这闷热天气闷出的汗意。

      “长公主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通传,赵长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她今日心情似乎极好,甚至没有计较沈婉清那身僭越的红衣,反而一脸慈爱地招了招手。

      “把思音带上来。”

      侧门的珠帘被掀开。

      林思音是被两个健壮嬷嬷“搀”出来的。

      她今日穿得极隆重,头上插满了金钗,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两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甚至不需要人扶,步履轻盈地走到厅中,对着赵长华盈盈一拜。

      “思音拜谢姑母再造之恩。”

      她的声音清脆,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昨日咳血濒死的模样?

      满座贵女发出一阵惊叹。

      “神医啊……长公主竟然真的治好了林家的痨病?”

      “那方子定是千金难求……”

      沈婉清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不对。

      林思音的瞳孔在放大,脖颈处的动脉跳动频率快得像擂鼓。她在透支。那不是生机,是回光返照的油尽灯枯。赵长华不仅给她换了血,还给她喂了某种强行提气的虎狼之药,把她最后一点生命力像烟花一样一次性点燃。

      这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婉清啊。”赵长华端坐在凤椅上,指甲套轻轻刮擦着扶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你身子也弱,不如也来试试本宫这‘长生醉’?”

      两名宫女端着金盘上前。盘中放着两盏琉璃杯,酒液殷红如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思音,你是姐姐,你先敬王妃一杯。”赵长华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观察欲。

      林思音乖顺地端起酒杯。

      她转身面向沈婉清,脸上挂着那种被洗脑后的幸福笑容:“姐姐,这酒真的好香……喝了就不疼了,真的……”

      她端着酒杯凑近沈婉清。

      那股甜香钻入鼻腔。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原本面色红润的林思音,整个人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手中的酒杯晃荡,酒液泼洒在手背上。

      “虫子……”

      林思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瞬间抠破了皮肤,鲜血淋漓。她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像是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好多虫子……在咬我……姑母……救命……”

      体内的“半日醉”毒素被酒香中的诱导剂彻底引爆。五脏六腑在这一刻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利刃同时切割。

      赵长华没有动。她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低声对身边的嬷嬷说道:“记下来。闻香即发,比预期的快了三息。”

      满堂贵女尖叫着向后退去,打翻了桌椅茶盏。

      沈婉清下意识伸手去扶。

      “别……别过来!”

      林思音突然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在剧痛撕裂理智的最后一刻,她看清了赵长华脸上那抹冷漠的笑,也看清了沈婉清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痛惜。

      那是她在林家从未见过的眼神。

      这酒……不能喝……

      林思音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挥手。

      啪!

      沈婉清面前那杯尚未端起的毒酒被她打翻在地。殷红的酒液溅在绯色的裙摆上,瞬间融为一体。

      “姐姐……酒里……有虫子……”

      林思音倒在沈婉清的脚边,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她的七窍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指甲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断裂,翻起。

      “思音!”沈婉清跪倒在地,扔掉折扇,双手颤抖着想要按住她抽搐的身体。

      但这具年轻的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皮肉塌陷,骨骼突出,仿佛体内的血肉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干了。

      短短十息。

      原本娇俏的少女,变成了一具干瘪狰狞的干尸。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花厅。

      只有赵长华冷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可惜了,这具容器还是太脆。两刻钟都没撑到。”

      沈婉清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三分病气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黑。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眼神。

      领口处的瘙痒感越来越剧烈,像是一团火在灼烧着她的颈动脉。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听见自己脑海里有一根弦,崩断了。

      “赵长华。”

      沈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冰渣子,穿透了满厅的尖叫与混乱,“你用活人炼药。”

      她没有用敬语,也没有称呼长公主。她直呼其名,像是在审判一个死囚。

      赵长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眼神轻蔑:“沈婉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思音是突发恶疾,本宫好心赐药,她却福薄受不住,与本宫何干?”

      “诬陷皇族,可是要诛九族的。”

      周围的侍卫闻声而动,刀出鞘半寸,寒光森森。

      苏清洛躲在柱子后面,浑身发抖。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她看着地上那具干尸,又看向那个站在尸体旁、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红衣女子。

      沈婉清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决绝。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只被打翻的金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口殷红的酒液。

      “你想干什么?”赵长华眉头一皱。

      “既然你说这是药。”沈婉清举起金杯,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赵长华脸上,“那我也尝尝,看看能不能治好我的病。”

      仰头。

      一饮而尽。

      “不要!”苏清洛失声尖叫。

      酒液入喉的瞬间,沈婉清立刻按动了手中湘妃竹折扇的机关。

      嗤——

      一股极细的白色雾气从扇柄底端喷出,被她借着遮脸的动作吸入鼻腔。那是阎晦生特制的解毒雾,能压制大部分神经毒素。

      然而,下一瞬,沈婉清的脸色骤变。

      预想中的清凉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喉咙直接炸开的岩浆般的灼烧感。领口那处原本只是瘙痒的地方,此刻像是有千万只毒虫在疯狂噬咬,热流顺着颈动脉冲入大脑,与刚刚吸入的解毒雾撞在一起。

      相生相克,毒性倍增。

      引魂香!

      沈婉清猛地弯腰。

      “噗——”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洒在面前洁白的山茶花上,瞬间将花瓣腐蚀成黑泥。

      剧痛。

      那是五年前那晚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剧痛。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手狠狠攥住,揉碎。

      沈婉清跌坐在地,七窍开始渗血,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这症状……”

      苏清洛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震颤。她疯了似地冲出来,指着地上的沈婉清,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半日醉!是半日醉!当年太傅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流黑血!也是这样抓着胸口!”

      全场哗然。

      当年的太傅之死是禁忌,更是悬案。如今这一幕重演,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撕得粉碎。

      赵长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沈婉清这么狠,更没想到苏清洛这个蠢货会当众喊破。

      “闭嘴!”

      赵长华猛地站起,一把摔碎了手中的玉盏,“既然都知道了,那就都别走了。今日这园子里的花,正好缺些肥料。”

      撕拉。

      四周的回廊上,数十名伪装成家丁的死士撕开外衣,露出了里面的软甲和利刃。

      “杀。”

      死士们如狼群般扑向大厅中央。

      沈婉清强撑着一口气,视线已经模糊。她听到了风声。

      那是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

      她没有退,反而迎着最近的一名侍卫长冲了上去。手中的折扇猛地展开,机关扣动。

      咔嗒。

      二档。

      三枚蓝汪汪的毒针暴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侍卫长的双眼和咽喉。那侍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捂着脸倒了下去。

      沈婉清借势旋身,扇面边缘弹出一排薄如蝉翼的精钢利刃。

      刷!

      扇缘划过一名偷袭者的颈侧,鲜血喷涌。

      但这具身体终究是太弱了。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毒素攻心,她脚下一软,跪倒在林思音的尸体旁。

      三把长刀同时向她头顶劈落。

      “姐姐!”苏清洛惊恐地闭上了眼。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雷贯耳。

      整面花厅的墙壁并非倒塌,而是直接炸裂开来。碎石飞溅,烟尘滚滚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魔神般撞入战局。

      顾淮岸手里提着那把无锋重剑,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红衣黑血的沈婉清。

      那一刻,摄政王疯了。

      “死!!!”

      重剑横扫。

      那三名举刀的死士连人带刀被拦腰砸断。真的是砸断,血肉横飞,断肢挂在了房梁上。

      顾淮岸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有纯粹的暴虐。他像一台绞肉机,硬生生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路,冲到沈婉清身边,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婉清……沈婉清!”

      他的手在抖,想要去擦她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

      赵长华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如杀神般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

      完了。全完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转身冲向寝宫深处,按下了一盏不起眼的铜灯。

      扎扎扎——

      沉闷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

      花厅的四面出口突然落下一道道厚重的巨石。那是万斤断龙石,连宗师级的高手也无法撼动。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嘶——嘶——

      是引信燃烧的声音。

      赵长华的声音通过铜管扩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快意:“顾淮岸,你不是想要解药吗?就在这下面!来拿啊!”

      地板缝隙里透出红光。

      那是地下的火药被点燃的前兆。

      “不好!”

      影九从房梁落下,手中软剑已经被高温烤得发烫,“主子,只有三十息。”

      三十息后,这里将沦为焦土。

      顾淮岸抱着已经昏迷的沈婉清,四顾无门。怀里的人身体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水……地下……”

      而在角落里,钟离魅撕下了老妇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她看着封死的出口,从怀里掏出一颗蜡丸,正要吞下。

      这火,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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