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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指叩寒岩惊旧梦,双璧合剑斩阎罗 哒。 ...

  •   哒。

      这一声指叩石桌的轻响,在暴雨如注的定风亭中,本该微弱如蚊蚋。

      但在顾淮岸的耳中,它如惊雷炸裂。

      那是一种刻进骨髓、流淌在血液里的频率。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辨别,那是早已被无数次生死磨练驯化的本能。

      【坎位三寸,断听!】

      顾淮岸原本溃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眼。身体在那个瞬间彻底放弃了大脑的控制,完全交给了那根正在叩击的手指。

      他手中的长剑像是一条濒死的蛇突然复活,不再格挡,而是借着地缺铜轮斩下的恐怖风压,身体诡异地向左侧滑出半步。

      这半步,恰好让过了铜轮最锋利的刃口。

      噗呲。

      铜轮擦着他的肋下切入泥土,带起大蓬腥臭的黑泥。

      而顾淮岸的剑,却向着身后那片虚无的雨幕,毒辣至极地递了出去。

      那里本该没有人。

      但在剑尖抵达的瞬间,天残的惨叫声撕裂了雨夜。

      “啊——!我的耳朵!”

      瞎眼老者的身形从虚空中跌落。顾淮岸那一剑,就像是长了眼睛,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左耳的听宫穴,剑气贯脑而出。

      那是天残唯一的“眼睛”,是他听声辨位的死穴。

      音杀阵,破。

      “哒、哒哒、哒——”

      节奏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单音,而是急促如战鼓的连击。沈婉清面沉如水,指尖在湿滑的石桌上敲击出一串令人窒息的律动。

      【离火,焚天!攻腋下三寸,断其根!】

      地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失去了天残的音波辅助,又面对这就连他也听不懂的诡异节奏,这个只知道蛮力的怪物彻底慌了。他疯狂地挥舞着铜轮,想要把眼前这对男女砸成肉泥。

      顾淮岸身形如鬼魅。

      他闭着眼,在那急促的敲击声中,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演武场。那时候,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也是这样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用手指敲着扶手,指挥着他在梅花桩上避开漫天的飞蝗石。

      向左。低头。回身。刺!

      每一剑都卡在地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噗!噗!噗!

      血花在地缺那如岩石般的肌肉上绽放。顾淮岸的剑专门招呼他腋下那块最软的嫩肉,那是他断臂支撑身体的关键支点。

      “吼!”

      地缺痛极,想要回防,但顾淮岸早已不在原地。

      随着沈婉清最后一声重如千钧的叩击。

      顾淮岸凌空跃起,长剑带着全身仅剩的真气,狠狠劈在了地缺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铁拐连接处。

      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失去支撑的地缺像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倒地。那个巨大的铜轮脱手飞出,削断了半个亭角的石柱。

      “你怎么会……怎么会懂……”

      倒在泥浆里的天残还没断气,他捂着冒血的耳朵,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对着沈婉清的方向,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婉清没有理他。

      因为一抹红影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

      “去死吧贱人!”

      红绡不知何时绕到了轮椅后方。两大宗师的落败让她惊恐万状,但她也看出了顾淮岸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杀了这个敲敲打打的女人,顾淮岸必乱!

      软剑如信,直刺沈婉清后颈。

      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淮岸根本来不及回援。

      “婉清!”顾淮岸睚眦欲裂,想要掷出长剑,却因脱力而慢了一瞬。

      沈婉清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敲击桌面的手都没有停,只是左手极其自然地抬起,袖口对准了身后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是谢无妄送给她的千机扣。

      也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动用的杀器。

      “再见。”

      她在心里轻声说。

      咔哒。

      机括声被雨声掩盖。

      咻咻咻!

      三枚泛着蓝光的牛毛细针呈品字形射出。这么近的距离,神仙难救。

      红绡那张妖艳扭曲的脸瞬间僵住。

      一枚针正中眉心,两枚针刺入双目。

      并没有血花四溅,只有三个极小的红点。红绡甚至还保持着举剑刺杀的姿势,但眼里的光彩瞬间就被灰败吞噬。

      千机毒入脑,神魂俱灭。

      扑通。

      红绡的尸体软软地倒在轮椅旁,那把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距离沈婉清的裙角只有半寸。

      沈婉清的手在抖。

      剧烈的颤抖。

      哪怕前世在朝堂上谈笑间定人生死,那也是不见血的刀。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感觉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指尖下熄灭。

      那种触感,冰冷,恶心,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呜……”

      不远处的泥潭里,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呜咽。

      满身泥浆血污的莫七杀爬了出来。他那张铁面具已经碎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烫伤。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挪到还在抽搐的地缺面前。

      地缺还没死透,还在试图去抓那个铜轮。

      莫七杀捡起地上那把属于秦舞的断刀。刀刃已经卷了,上面还沾着秦舞的血。

      他面无表情地举起刀。

      噗。

      人头落地。

      血水喷了莫七杀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扔掉断刀,跪在秦舞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旁。那个平日里总是对他冷嘲热讽、却会在下雨天给他扔馒头的女人,现在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莫七杀伸出手,想要帮她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太脏了,全是泥和血。

      他拼命地在自己身上擦,擦破了皮,擦出了血,直到那只手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一点,才小心翼翼地触碰了秦舞的脸。

      雨,渐渐停了。

      定风亭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哐当。

      顾淮岸手中的长剑脱手落地。

      这把陪他饮血多年的玄铁重剑,此刻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闷响。

      他没有去捡。

      雨后的月光惨白地洒下来,照亮了这满地尸骸的修罗场。顾淮岸就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踉踉跄跄地向着轮椅走去。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身上的玄色蟒袍已经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颤抖的肌肉线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那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婉清放在膝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尖惨白,残留着叩击石桌后的红印。

      “刚才那招……”

      顾淮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玻璃,“坎位三寸,断听……是谁教你的?”

      沈婉清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倒映出他狼狈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沾着红绡血迹的手,穿过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轻轻落在了顾淮岸满是血污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顾淮岸浑身剧烈一颤。

      “止戈。”

      沈婉清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用了那个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的称呼。

      “剑偏了三寸。”

      她用拇指擦去他眼角那滴混着血的泪,“回去加练。”

      轰。

      顾淮岸脑中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彻底断了。

      加练。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座尘封了五年的坟墓。

      “老师……”

      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在这个死人堆里,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沈婉清的轮椅前。

      他抱住她的腰,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恸哭。

      “是你……真的是你……”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又失而复得的孩子。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城府,所有的不可一世,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这就解释了通了。

      为什么她懂他的每一个布局,为什么她能写出那样的策论,为什么她会在他头疾发作时按那个特定的穴位。

      原来她一直都在。

      就在他身边,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她的鬼魂。

      沈婉清的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白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巨兽。

      “我在。”

      她轻声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砸在他的后颈上,“这一次,我不走了。”

      “真的?”顾淮岸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不堪,里面全是惶恐,“你不是幻觉?不是心魔?”

      沈婉清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热的。”

      掌心下,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砰,砰,砰。

      顾淮岸的手指颤抖着收紧,像是要确认这是真实的血肉。下一秒,他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带着雨水的咸湿,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绝望。

      没有旖旎,只有两个溺水之人在绝境中的互相掠夺。

      这是跨越生死的重逢。

      也是对旁边秦舞尸体最沉痛的告慰——你的牺牲,没有白费。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这对苦命鸳鸯太多的温存时间。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份宁静。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官道尽头传来。

      一名背插三色加急令旗的斥候骑兵,连人带马冲进了这片废墟。战马已经跑到了脱力,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轰然跪倒。

      斥候滚落在地,满脸是血,盔甲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他挣扎着向顾淮岸爬行,手里高举着一封染血的羊皮卷。

      “报……摄政王……”

      斥候的声音如同拉破的风箱,“雁门关……破了!”

      顾淮岸眼中的柔情瞬间凝固。

      沈婉清推开他,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王景略……私开城门……”斥候每说一个字都在呕血,“北狄狼主拓跋寒风……率三十万铁骑……屠城……凉州失守……神都危矣……”

      说完最后一个字,斥候的手颓然垂下。

      死了。

      死寂。

      比刚才还要可怕的死寂笼罩了定风亭。

      刚才还是儿女情长的缠绵,转瞬间便是国破家亡的噩耗。

      顾淮岸僵在原地,那个吻的余温还在唇边,但他的心已经坠入了冰窟。

      雁门关破了。

      那是大雍的北大门。一旦破了,三十万铁骑只需三日便可饮马黄河,兵临神都城下。

      “王景略……”顾淮岸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一次,不再是权斗的恨意,而是对国贼的滔天杀意。

      他想起书房那封未拆的信。

      若是早一点……若是他没有只顾着这边的私怨……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掌。

      “慌什么。”

      沈婉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秦舞的遗物——那块碎裂的护心镜,贴身收好。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病弱的王妃,她是那个曾经在城楼上谈笑退敌的帝师萧声言。

      “顾止戈。”

      她叫着他的字,语气严厉,“站起来。”

      顾淮岸浑身一震。他看向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那是比仇恨更宏大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长剑,原本颓废疯癫的气质一扫而空。

      那个铁血的摄政王,回来了。

      因为他的主心骨回来了。

      “太傅。”顾淮岸向她伸出手,眼神锐利如刀,“这烂摊子,还得你陪我收。”

      沈婉清搭上他的手,借力站起。风吹起她染血的绯色衣摆,如同一面在废墟中升起的战旗。

      “走,回京。”

      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神都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杀人,救国。”

      莫七杀默默背起秦舞的尸体,将那把卷刃的断刀别在腰间。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马车后。

      马车碾过泥泞,向着那座即将迎来腥风血雨的城市疾驰而去。

      那里,王景略还在等着庆功宴。

      但他不知道,给他送葬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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