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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微澜初兴 ...

  •   停云阁的茶叙甫散,余温尚留在杯壁,那无声的机锋却已化作看不见的涟漪,荡向这座都城的另一处。

      户部,度支司廨房。

      柳文渊的朱笔悬在漕粮批文上,墨将滴未滴。晨起踏入这间屋子,一股莫名的滞涩便缠了上来。先是浙江清吏司的刘郎中“顺道”过来,指着去岁北境一批革靴采买的副册,笑问:“文渊兄,这‘宝昌隆’的市价,似乎比同期西市的行情高了半成?可是北地运费格外不同?”

      他答得谨慎,只道边镇采购自有章程,市价浮动亦是常情。对方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踱步走了。

      晌午在廊下用茶点,隔着一道竹帘,听见两个主事低声交谈,断续的字眼飘过来:“……账目实在经不起细推……”“……周御史那脾气,若得了实据……”

      他心头一跳,起身时带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渍在青石地上泅开一片。午后,那份关于今春旧仓修缮的最终核销文书递了上来,他核对了三遍,总觉得物料清单上那笔青砖的数目有些扎眼,与工部最初呈报的底稿隐约对不上。唤来经手的书吏问,书吏支支吾吾,只说许是仓储损耗。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书吏匆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更急:“……周御史已在尚书值房坐了半个时辰了……这月第三回了罢?”

      柳文渊终于落下朱笔,批文上却洇开一团墨迹。他盯着那团污渍,袖中的手指蜷起,那枚硬硬的私印硌着皮肉。往日这冰凉触感让他觉得稳妥,此刻却无端生出几分心悸。

      ---

      柳府,漱玉阁。

      午后阳光斜穿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格子。柳韫仪正俯身检视青黛从京郊庄子带回的今春茶样,新焙的茶叶盛在素白瓷盘里,根根挺直,蒙着一层细微的白毫。

      碧珠悄无声息地走近,影子落在瓷盘边缘:“小姐,永宁侯回府后便闭门不出,车马皆未再动。不过……侯府外围,除了我们的人,似乎还有另一路眼线,痕迹很轻,差点撞上。”

      柳韫仪拾起一枚茶芽,对着光看了看茸毫:“撤了我们的人,避让。”

      “是。”碧珠稍顿,“老爷那边,今日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下值,回府后径直入了书房,连晚膳都是传进去的。前院奉茶的小厮说,老爷脸色沉得厉害,茶盏换过一回。”

      柳韫仪轻轻嗯了一声,将茶芽放回盘中,指尖未染尘埃。她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取下几个青瓷药罐,开始调配安神的方子。戥子极稳,药材落入玉臼的分量丝毫不差。

      外间就在这时喧嚷起来。柳如兰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门廊:“滚开!我看今日谁敢拦我!”

      脚步声杂乱,伴着丫鬟们低低的劝阻。碧珠抬眼,见柳韫仪神色未动,依旧不疾不徐地研磨着臼中的茯苓与百合,便转身掀帘出去了。

      不多时,碧珠引着柳如兰进来。不过两日,这位二小姐眼下的青黑便重了几分,发髻上的珠花也歪了,一双眼睛红肿着,里面盛满了不甘与惊惶。她进门便死死盯住柳韫仪,胸口起伏:“柳韫仪!你又在父亲面前编排了什么?父亲今日一回府就发了疯,把我娘身边的李嬷嬷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说是贪昧月例,当场就发卖了出去!那是跟了我娘十几年的老人!”

      柳韫仪放下玉杵,拿起细罗筛缓缓过滤药粉:“父亲处置内宅下人,自有他的考量。妹妹为何认定与我有关?”

      “除了你还有谁!”柳如兰的眼泪滚下来,声音却更尖了,“自从那日后,父亲就对娘不闻不问,今日更是无缘无故发作!定是你嫉恨我娘,在父亲面前进了谗言!柳韫仪,你别得意太早!外祖家、郡主……这些终究是外头的势,这府里——”

      “这府里如何?”柳韫仪打断她,抬眼望来。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怒气,没有讥讽,平静得像秋日深潭,却让柳如兰噎住了后面的话。“妹妹,这府里的规矩,从来不是靠谁的外势,或是谁的宠爱。”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是靠道理,靠本事,一点一点立起来的。父亲今日发作,或许是因李嬷嬷确实有错,或许是因父亲近来心情不畅。你若只想着是我挑唆,或是你娘失了宠,便永远看不清真正关窍在哪里。”

      柳如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方面无波澜的注视下哑了火。那目光仿佛能剥开她所有虚张声势的伪装,直看到内里的虚怯。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般哭闹闯进来,在对方眼里或许如同戏台子上的拙劣丑角。

      “你……你等着瞧!”最终,她只能挤出这么一句,狠狠一跺脚,扭身冲了出去,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消失在廊外。

      碧珠微微蹙眉:“二姑娘这般闹,恐怕会去老爷面前……”

      “由她去。”柳韫仪重新开始筛药,“父亲此刻,未必有心思理会这些。”

      话音落下不久,前院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着柳文渊一声压抑的怒喝:“滚出去!”随即,一切又沉入暮色将至的寂静里。

      药粉筛好了,细腻如尘。柳韫仪将其仔细包入桑皮纸中,捆扎好。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收尽时,扑棱棱的振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翅尖一抹墨色的信鸽,轻盈地落在窗台特制的紫檀栖架上,歪了歪头,黑豆般的眼睛望向室内。

      柳韫仪净了手,走过去,从鸽腿精致的赤金竹筒里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清峻疏朗的小字:

      风已入巷,静观井澜。兰圃安好,勿念。

      她凝视片刻,指尖在“兰圃安好”四字上轻轻拂过,随即移向烛火。纸笺边缘卷曲、焦黑,化作细灰,飘落在案头一枚越窑青瓷水盂里,了无痕迹。

      夜色彻底笼罩了漱玉阁。柳韫仪吹熄了烛火,只留窗外檐下一盏气死风灯晕开朦胧的光圈。月光无声流淌进来,照在案头那几包捆扎整齐的药包上,泛着清冷柔和的光泽。

      更远处,永宁侯府的书房灯烛明亮,映着窗纸上一个凝坐不动的剪影;停云阁的顶层,一缕孤烟般的笛音散入夜风,很快便被京城的万家灯火与隐约市声吞没。

      微澜虽初兴,深流已暗涌。长夜方才开始。
      永宁侯府书房内,灯烛彻夜未灭。

      陆藏舟将最后一卷泛黄的案牍轻轻合拢,指尖在封皮上那道深刻的折痕处停顿片刻。这是父亲陆铮在北境军中最后一年呈报兵部的药材采买副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其中一行朱笔勾划过的“三七”数目旁,有极淡的墨迹批注:“老军医周伯阳验讫”。

      周伯阳。

      这个名字在父亲生前的书信中只出现过两次,皆是轻描淡写的“军医周老验看无碍”。但陆藏舟花了三年时间,将父亲在北境七年间所有能寻到的文书、私信、乃至与同僚唱和的诗稿残片一一比对,发现凡涉及军资验收、伤病抚恤等敏感事务,这位周伯阳的名字,总在最关键的节点悄然出现。

      他是父亲信赖的医官,更是当年那桩“军资贪墨案”中,极少数能为父亲验看所谓“劣质药材”作证的人之一。案发后,周伯阳即告老还乡,从此杳无音信。

      陆藏舟起身,推开紧闭的雕花长窗。晨雾正从庭院深处漫起,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寒。他手中捏着一枚刚从旧籍中抖落的枯叶书签——是北地特有的胡杨叶,叶脉间有一行褪色小字:“兰溪镇,仁心堂旧址后巷,第三株老槐下。”

      兰溪镇。京畿以南三百里,以药材集散闻名。

      几乎同时,漱玉阁内,柳韫仪正将一纸清单递给青黛。

      “这几味药材,库里备量不足。”她指尖轻点其中三行,“川贝母、三七、还有这份老山参,需从兰溪的分号调拨。尤其这批三七,要三十年以上的旧藏,炮制火候必须严格按照怀珏上次留的方子。”

      青黛接过清单,目光敏锐地落在“兰溪”二字上:“小姐,兰溪那边近日风声有些紧。咱们的管事前日传信,说县衙突然加了一道‘查验过往大宗药材行商底册’的文书,虽说是为防走私,但盘问得格外细,连五年前的旧账都要翻看。”

      柳韫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滴墨将凝未凝。

      “理由?”

      “明面上的说法,是宫中近日彻查太医院旧档,发现几批先帝年间御用药材的来路记载有模糊之处,故命各地严查药材源头,以正清源。”青黛声音压低,“但咱们的人隐约探到,这命令并非直接从太医院下发,倒像是……走通了某位贵人的门路,特意针对兰溪这等集散重镇。”

      窗台的白鸽忽然轻轻“咕”了一声。

      柳韫仪抬眼望去,见它正用喙梳理翅尖那抹墨色羽毛,黑豆般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清亮。她心中蓦地一动——谢清辞上次传信中的“风已入巷”,莫非指的不仅是朝堂,还有这药材行当里的暗流?

      “告诉兰溪分号,照常调拨,但所有账目往来一律走明面上的公账,不必遮掩。”她放下笔,声音平静,“另外,让管事先去探探‘仁心堂旧址’一带的动静。我记得,那里曾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军医聚居之处。”

      “仁心堂?”青黛略显诧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药铺了,早已败落,小姐怎会突然留意那里?”

      柳韫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只不起眼的黑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年代久远的药材图谱与笔记。最底下,压着一页残缺的信纸,是她师父——神医薛无涯的笔迹,提及当年在北境随军时,曾得一位姓周的老军医相助,以古法炮制的三七救了数十兵士的腿伤。信末有潦草的附注:“周老归隐兰溪,居仁心堂后巷。”

      而此刻,宫墙之内。

      太后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望着宫女手中那盏热气氤氲的药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昨日皇帝来请安,说起京中近来有富户倡办女学,还打算设医馆普及疫病防治之法。哀家听着,倒想起年轻时随先帝北巡,见过边镇民妇因不懂医理,小病拖成大病,白白丢了性命。”

      身旁侍立的老嬷嬷躬身道:“太后慈悲。老奴听说,倡办此事的,是宁慈县主,背后似有谢氏商行的影子。”

      “谢氏……”太后沉吟,指尖捻动腕间佛珠,“皇帝近日,对江南商税查得很紧。谢氏树大招风,此时做这等耗资巨大的善举,不知是真心,还是另有打算。”

      她顿了顿,缓缓道:“过几日便是海棠开的最好的时候了,按例要召几位京中有德行的闺秀入宫陪哀家赏花,往年哀家身体欠安,向来都是交由皇后置办,哀家许久未见宁慈,都有些想不起模样了,这次哀家倒要看看,这要办女学医馆的孩子,生得怎样一副心肠。”

      消息传到柳府时,柳文渊正对着桌上一份新到的公文出神。

      公文是度支司转来的,质询去岁几笔由“民间商行”垫付的边境粮草款项,其中隐隐点出“谢氏商行往来账目与官定市价有异”。虽未明指,但那字里行间的审视意味,已让柳文渊脊背发凉。

      他想起昨日在尚书值房外“偶遇”周御史时,对方那句看似随口的笑谈:“文渊兄,听说令嫒与江南谢氏走得颇近?少年人结交广阔是好事,只是这商贾之事,终究不宜牵扯过深,免得落人口实。”

      如今太后突然召见韫仪……

      柳文渊猛地攥紧公文,纸张边缘深深陷入掌心。

      先前这周御史拿着采买的单子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他原以为是这逆女的手笔,谁知那厮话锋一转又说到谢氏身上,这下倒让他不知何人作祟。

      风已扬起,药香弥散之处,所有人都不知不觉踏入了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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