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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退休第一天 退休第一天 ...

  •   2030年3月1日,陈实退休的第一天。
      清晨六点,他准时醒了。这是几十年的习惯——工地上七点开工,他得提前一小时到。就算后来不做施工员了,这个点也雷打不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旁边的苏惠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习惯性地想穿工装,手伸出去,愣住了。
      工装不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衣柜里那排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蓝色的工装,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里面。
      昨天,他最后一次穿着它,去公司办完退休手续。回来换下来,苏惠帮他洗了,叠好,收进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件普通的外套穿上。
      走到阳台上,天还没完全亮,东边有一点点光。柳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的船亮着灯,慢慢移动。远处的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停在那里,像睡着了的巨人。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是他干了三十四年的地方。
      ---
      苏惠起来的时候,陈实已经坐在沙发上发呆了一个小时。
      “怎么起这么早?”她打着哈欠走过来。
      陈实说:“习惯了。”
      苏惠看看他,没说话,去厨房做早饭。
      吃饭的时候,陈实吃得很慢。苏惠看着他,问:“今天有什么打算?”
      陈实想了想:“不知道。”
      “去江边走走?”
      “嗯。”
      吃完饭,他换鞋出门。走到楼下,习惯性地往停车场方向走——他开了多年的五菱SPARK,实在开不动了,早就换成了一辆电动车。
      但他今天不想开车。他想走。
      走到江边,他在长椅上坐下。早上的江边人不多,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他看着江水,看着那些跑步的人,看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应该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和工人们讨论今天的活怎么干。他应该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他应该在现场,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问题。
      而不是坐在这里,看着江水发呆。
      他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站住了。
      苏惠说过,让他退休后负责买菜。他走进去,在菜摊前面转了一圈,不知道该买什么。
      卖菜的大姐问:“大哥,想买什么?”
      他想了想,说:“随便。”
      大姐笑了:“随便怎么买?家里几口人?”
      “两口。”
      “那买两个西红柿,两个土豆,再来把青菜,够了。”
      他点点头,照着买了。
      回家的路上,他拎着那袋菜,忽然觉得好笑。他盖过几十栋楼,修过无数个工程,现在被两个西红柿难住了。
      ---
      中午,苏惠去学校了——她还没退休,还要再教两年。
      陈实一个人在家,看着那袋菜,决定自己做饭。
      他把西红柿洗了,切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他把土豆削了皮,切了。切得粗的粗细的细,有的像条有的像块。
      开火,倒油,把菜扔进去。锅里噼里啪啦响,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拿起铲子翻。
      翻了几下,他想起忘了放盐。放盐。又想起忘了放蒜。放蒜。又想起应该先炒鸡蛋。但鸡蛋还没打。
      他把火关了,站在那里,看着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后笑了。
      他想起苏惠第一次去工地看他,他说“工地上的人不看你说了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现在他看着这锅菜,心想,这要是让工人们看见,得笑掉大牙。
      他把锅里的东西倒掉,重新开始。
      这次,他先打了鸡蛋,炒了盛出来。再炒西红柿,炒出汁,再把鸡蛋倒进去。放盐,放糖,翻炒几下。
      出锅。
      他尝了一口。
      还行。
      他把菜端上桌,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惠。
      苏惠回了一个笑脸,还有一句话:“不错,有进步空间。”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
      下午,他又去了江边。
      这次他带了一本书——陈晨寄回来的,讲计算机发展的。他看不太懂,但翻着翻着,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样子。
      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他靠在长椅上,把书放在旁边,就那么看着江水。
      旁边来了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在他旁边坐下。
      “晒太阳呢?”老人问。
      “嗯。”
      老人也看着江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我在钢厂干,天天看这江。退休以后,还是天天看。看了十几年了。”
      陈实转头看他。
      老人说:“刚开始不习惯,觉得一天怎么那么长。后来习惯了,觉得一天怎么那么短。”
      陈实没说话。
      老人站起来,拍拍裤子:“慢慢就习惯了。你还年轻。”
      他走了。陈实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
      傍晚,陈晨打电话来。
      “爸,退休第一天怎么样?”
      陈实想了想,说:“还行。”
      陈晨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不习惯吧?”
      陈实没说话。
      陈晨说:“爸,你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陈实说:“我知道。”
      陈晨又说:“妈说你今天做饭了?味道怎么样?”
      陈实说:“能吃。”
      陈晨笑出声来:“能吃就行。慢慢学。”
      挂断电话,陈实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暮色渐浓,江边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带苏惠去工地那天,她站在七楼,风吹起她的裙摆。想起陈晨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抖得不行。想起加油站竣工的傍晚,一个人站在罩棚底下,看夕阳。想起爆破事故后的那个深夜,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那些事,都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苏惠回家,等她回来吃饭。
      ---
      第二天,陈实在小区里转悠。
      小区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花草草,但长得不太好。他蹲下来看了看,土干了,该浇水了。但浇水的人好像没来。
      他找到物业,问怎么回事。物业说,原来浇水的师傅病了,请了长假,暂时没人接。
      陈实想了想,说:“我来吧。”
      物业的人看着他,有些意外:“您是……业主?”
      “嗯。刚退休,没事干。”
      物业的人笑了:“那太好了。有工资的,虽然不多。”
      陈实说:“不用工资。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天起,陈实开始负责小区的花园。
      他先看了看原来的灌溉方式——一根水管,一个人拿着,到处浇。费水,费工,还浇不均匀。
      他想起了工地上的灌溉系统。那套东西他熟。
      他找了些废材料——几根旧水管,几个喷头,一个旧水泵。自己动手,接起来,调试,做了一套简单的自动喷灌系统。
      打开开关,水均匀地洒在花园里,像下雨一样。
      物业的人来看,惊讶了:“陈师傅,您还会这个?”
      陈实说:“以前工地上干过。”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有人说:“这下好了,花园有救了。”有人说:“陈师傅,您还懂什么?”
      陈实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心里没那么空了。
      ---
      有一天,苏惠说起一件事。
      “隔壁老王的孙子,想要个树屋。老王说不会做,问我你会不会。”
      陈实愣了一下:“树屋?”
      “就是树上搭个小房子,孩子玩的那种。”
      陈实想了想,说:“可以试试。”
      他去看那棵树——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壮,枝丫茂密。他在树下转了几圈,量了量尺寸,画了张草图。
      然后去工地找了些废木料——都是干净的,没钉子的,安全的。
      他开始做。
      做了一周,树屋搭好了。不大,就两三个平方,能坐两三个孩子。有窗户,有门,有小小的阳台。孩子们爬上去,高兴得又叫又跳。
      老王的孙子拉着他的手,说:“爷爷你真厉害!”
      陈实愣了一下。叫他爷爷的人不多,陈晨小时候有人叫过,后来就听得少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
      “喜欢吗?”
      “喜欢!”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江。苏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开心了?”她问。
      陈实想了想,说:“嗯。”
      苏惠笑了:“我就说嘛,你闲不住。”
      陈实没说话。但他在想,也许退休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不用再盖那些高楼大厦,但可以盖点小的——花园的灌溉系统,孩子的树屋,社区需要的东西。
      也是建造。
      ---
      又过了一段时间,陈实在江边认识了几个老人。
      都是退休的,有钢厂退休的,有电厂退休的,有学校退休的。每天早上,他们在江边打太极、下棋、聊天。聊国家大事,聊家长里短,聊孙子孙女。
      陈实开始加入他们。
      一开始只是听,后来也聊。有人问他以前干什么的,他说搞建筑的。有人问他盖过什么,他说盖过很多,记不清了。有人问他退休习惯不习惯,他说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点了。
      他们都笑了。说刚退休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有一天,一个老人忽然问他:“你盖的那些楼,现在还在吗?”
      陈实想了想:“大部分在。”
      老人点点头:“那就好。能留下的东西,就是好的。”
      陈实愣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的,都会留下来。
      那些楼还在。那些桥还在。那个加油站还在。那个礼堂还在。那个工业遗址公园也还在。
      他做过的那些事,都还在。
      他看着江水,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
      傍晚,陈实回家。
      苏惠已经在做饭了,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看她炒菜。
      苏惠头也不回:“今天怎么样?”
      陈实说:“还行。在江边认识几个人。”
      “聊什么了?”
      “瞎聊。退休的事。”
      苏惠笑了,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窗外,暮色渐浓,江边的灯亮起来。
      陈实忽然说:“苏惠。”
      “嗯?”
      “谢谢你。”
      苏惠愣了一下:“谢什么?”
      陈实想了想,说:“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儿。”
      苏惠看着他,眼睛有些湿。
      “傻。”她说。
      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吃饭。”
      陈实低头吃饭。
      窗外的江水流着,不息地向前。城里的灯亮着,温暖地亮着。
      他知道,明天还会去江边,还会和那些老人聊天,还会想新的东西来建造。
      这就是退休的日子。
      不轰轰烈烈,但很踏实。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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