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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树 老婆出场方 ...

  •   时序正要转身往回走去问一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树皮上一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大概在他齐胸高的位置,此刻正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皮下呼吸。

      时序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那棵树干前,微微俯身仔细观察。

      那块树皮的颜色确实比周围深一些,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大小约莫两个巴掌合拢。表面纹理粗糙,时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树皮,触感冰凉坚硬,和普通树皮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他的指尖离开的瞬间,那块树皮忽然向外凸出来了一小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时序猛地收回手,心脏骤然收紧。

      几秒钟后,树皮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轮廓,树皮本身的纹理自然扭曲、聚合,形成了一只极其逼真的眼睛的形状。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树皮沿着眼睛的轮廓,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里,露出一线猩红的颜色。

      时序保持着蹲姿,一动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细缝缓缓扩大,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最先探出来的,是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尖涂着艳红的蔻丹,接着是五根手指完全伸出,轻轻搭在裂开的树皮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然后,是一小截手腕,同样苍白,腕骨伶仃,上面戴着一个细细的、已经发黑的银镯子。

      那只手开始用力,树皮的裂缝被撑得更开,发出极其细微的的“噼啪”声。更多的红色从裂缝里涌出来,先是衣袖,然后是肩线,再然后,荧惑的上半身,从树干里“流”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柔韧和诡异的美感。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当她整个上半身都脱离树干,时序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就这样半截身子“长”在树干上,下半身还隐没在树皮里,微微歪着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时序。

      两人对视了几秒。

      时序先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这是,新型出场方式?”

      荧惑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省力。”她说,依旧言简意赅。

      时序噎了一下,竟无法反驳。

      他看着她以这种极其怪诞的姿势挂在树上,大红嫁衣的下摆还嵌在树皮里,银发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他联想到那些被顽童不小心卡在墙缝里的精致却无助的洋娃娃。

      “你……”时序顿了顿,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周根生的死,跟你有关吗?”

      荧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她说,语气平平,“他那种死法,太麻烦。”

      时序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你知道是谁干的?”他追问。

      荧惑想了想,摇了摇头:“能做出那种衣身咒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吴扎纸回来了,要么是他的‘学生’。”

      “学生?”

      “吴扎纸死之前,收过一个徒弟。”荧惑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个哑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哑子。吴扎纸死了之后,陈哑子也不见了,不过我估计他去了塔里面。”

      “塔?”时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思考了下,“弃婴塔?”

      荧惑抬起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点了点头,“但一般人找不到。塔周围有阵法,也有别的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荧惑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光。

      “你怕了?”

      时序被噎了一下,随即嗤笑:“我怕?我怕你这游戏做太烂,把我显卡烧了。”

      荧惑没听懂“显卡”是什么意思,但她从时序的语气里判断出他并不害怕,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塔里怨气很重。”她说,“那些被遗弃的孩子,死的时候太小,连魂魄都不完整,只能聚在一起,变成……”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变成一种东西。”她最后说,“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纯粹的怨恨和饥饿。它们会攻击任何靠近塔的活物,吸食阳气,啃噬血肉。”

      时序听着,嘴上依旧不怂:“所以,陈哑子进了那种地方,还能活着?”

      “不知道。”荧惑淡淡道,“但如果是他学会了吴扎纸的扎纸术,又常年待在怨气那么重的地方,也说不准。”

      她说完,忽然抬起手,朝时序伸过来。

      时序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停在他脸颊旁边,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然后向下,落在他颈侧。

      时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意透过皮肤,仿佛能够渗进血管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但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荧惑的指尖在他颈侧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感受他脉搏的跳动。

      “你的阳气,”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又变浓了。”

      时序挑眉:“怎么,充电充上瘾了?”

      荧惑没理会他的调侃,收回手,微微偏头,像是自言自语:“不应该,按理说,你昨晚在后山待了那么久,又看到了那些东西,阳气应该会被侵蚀才对。”

      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时序的眼睛。

      “你身上,”她问,“是不是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时序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从装备包里摸出那个铁盒,陈婉的遗物,他把铁盒打开,露出里面的警徽、银戒指、照片和香囊。

      “这个?”他问。

      荧惑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尤其是那枚警徽,然后缓缓摇头:“不是这个。”

      时序皱起眉,把装备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手电筒、匕首、笔记本、红布条……

      当他把所有东西都摊在地上时,荧惑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一动。

      他刚才拿东西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些东西放在一起,那个手电筒的颜色非常暗淡,之前用到手电筒的场景都是深更半夜再加上手电筒是系统出厂自带的道具,他没有认真观察过,他仔细摸了摸手电筒,顶端有一个凹陷。

      这个形状……

      “八卦?”时序脱口而出,他虽然不懂风水玄学,但这个形状太像电视里那些道士画的八卦图了,中间是太极,四周是卦象。

      荧惑从树干里完全“流”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大红嫁衣的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那堆物品前,蹲下身,苍白的手指悬在手电筒上方,缓缓移动,像是在感受什么无形的东西。

      时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下的背影,她真的很小,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红影,银发从肩头滑落,几乎要垂到地上。从时序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后颈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还有衣领下隐约凸起的纤细的脊椎骨节。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但时序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这具看似脆弱的躯壳里,藏着的是近百年的怨念罪孽,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非人的力量。

      “是镇。”荧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向时序,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这个图案,是一个镇字局。”她说,“这是一个简易的镇邪图案,虽然粗糙,但有用。”

      荧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局,帮你挡住了后山的怨气侵蚀,也让你身上的阳气没有外泄。所以……”

      她顿了顿,看向时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是个很不错的充电宝。”

      时序:“……”

      他决定忽略这个称呼。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周根生死了,线索断了。弃婴塔又进不去……”

      “谁说进不去?”荧惑打断他。

      时序一愣,总不能跟一个NPC说地图没解锁吧:“我猜的”

      “有阵法,可以破。”荧惑说,“有东西守着,可以引开,杀掉。”

      时序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他一个来查案的警察,现在居然在和一个女鬼商量怎么去闯一个闹鬼的塔。

      这游戏剧情,真是越来越放飞了。

      “你打算怎么破阵?”他问。

      荧惑转过身,走向老槐树,伸手在树干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从树皮的某个缝隙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铃铛,不像她腰间那个大的,这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引魂铃。”荧惑走回来,把铃铛递给时序,“吴扎纸的东西。他走之前,把这个埋在了树根底下。我留着没什么用,但你用得着。”

      时序接过铃铛,入手冰凉沉重,像是某种金属,但又比金属轻一些。

      “怎么用?”

      “靠近弃婴塔时,摇响它。”荧惑说,“铃声会吸引塔里的东西出来。趁着它们被铃声吸引的间隙,你可以从塔底的一个缺口钻进去,那个缺口是当年修塔时留下的排水口,虽然很小,但你应该可以。”

      时序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等,我190,你让我钻狗洞?”

      荧惑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的抗拒:“那是唯一的路。塔没有门,窗子又太高,你爬不上去。”

      时序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牙疼。

      他堂堂一个跆拳道黑带、常年健身、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居然要在游戏里钻狗洞?

      幸亏这局没有开直播,这要是被直播间的观众知道了,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没有别的办法?”他试图挣扎。

      荧惑想了想,点头:“有。”

      时序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我送你进去。”荧惑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可以穿墙,也可以带你穿墙。但穿墙的时候,你必须紧贴着我,不能有任何缝隙,否则可能会卡在墙里,或者身体的一部分留在外面。”

      她说这话时,表情依旧平静,但时序莫名从她眼里看出了一丝促狭。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190的个子,紧紧贴着一个不到160的小矮子女鬼,两人像连体婴一样穿墙而过……

      算了,还是钻狗洞吧。

      至少狗洞不会让他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

      “我选狗洞。”时序果断道。

      荧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那就今晚。”她说,“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阵法会松动一些,塔里的东西也会更活跃。引魂铃的效果会更好。”

      时序看了眼天色,现在大概是上午八九点的样子,距离子时还有段时间。

      “这段时间我做什么?”

      “准备。”荧惑说,“找些能防身的东西。塔里的东西怕光,怕火,也怕血。”

      她说到血,停顿了下,目光在时序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时序立刻警惕:“你想干嘛?”

      “你的血阳气很足。”荧惑诚实地说,“如果用你的血画符,或者涂在武器上,对那些东西有奇效。”

      时序嘴角抽了抽:“所以我不但要钻狗洞,还得给自己放血?”

      “一点点就行。”荧惑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几乎捏在一起,“三五滴就够了。”

      时序看着她那个手势,又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莫名透着点期待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这个NPC套路了。

      但他没得选,想要推进剧情,想要解开月银村的秘密,想要完成支线任务,他就必须去弃婴塔。

      而要去弃婴塔,他就得靠眼前这个又冷又萌又白切黑的小矮子女鬼。

      “行吧。”时序叹了口气,认命了,“血就血。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荧惑想了想,说:“再找些香灰。村里有人办白事,棺材下面会撒香灰辟邪,你去要点来。还有糯米,生的,最好是陈年的。再有就是……”

      她顿了顿,看向时序,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什么?”时序问。

      “……一件我的旧物。”荧惑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生前穿过的一件衣服,或者戴过的一件首饰。塔里的东西对我有本能的畏惧,如果你身上带着我的东西,它们不敢靠你太近。”

      时序愣住了,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你的旧物……去哪儿找?”

      “我原来的家,早就没了。”荧惑淡淡道,“我被扔进弃婴塔之后,生前的东西,大概早就被扔了烧了。”

      她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旷的平静,但时序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

      他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大红嫁衣陈旧褪色,银发披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活了近百年,困在这座山里,自己却连一件生前的旧物都留不住。

      “我会找到的。”时序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荧惑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找不到也没关系。”她说,“我可以给你一滴我的血。”

      时序摇头:“不,我会找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坚持。这只是一场游戏,一个NPC的过去,一段代码写就的背景故事。但他就是不想用她的血。

      “好。”她说,然后她转身,走向老槐树,缓缓没入树干,消失不见。

      时序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沉默的老树,看着枝桠上飘荡的红布条,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久久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物品一件件收好,重新装回装备包,然后他转身,朝村尾走去。他记得,之前那个补渔网的老汉,就住在村尾靠近河边的地方。

      或许他能从那个老汉那里,问到一些关于荧惑生前的事,然后找到一件她的旧物。

      村道两旁的房屋里,时不时有人探头出来看他,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恐惧和戒备。时序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村尾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老汉正在院子里补渔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时序,愣了一下。

      “警察同志?”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搓了搓手,“您怎么又来了?”

      时序走到院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开门见山:“我想问您点事。”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还是关于后山?”

      “关于山神。”时序说,“关于她生前的事。”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朝时序招了招手,示意他进院。

      时序走进院子,老汉把院门虚掩上,搬了两个小板凳,自己坐一个,示意时序坐另一个。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颗大树下,斑驳的光影洒在身上,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山神娘娘生前……”老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提。那是忌讳。”

      “因为不吉利。”老汉说,“她是被爹娘扔进弃婴塔的,怨气重,后来村里又把她当山神供奉,就更不能提她生前的事了,提了,就是亵渎神明,要遭报应的。”

      时序点点头,“那您知道,她生前住哪儿吗?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汉皱着眉,回忆了很久,才慢慢说:“她家原来就在村东头,离老槐树不远。爹是个木匠,娘是普通农妇。她还有个弟弟,但那个弟弟,唉,不提也罢。”

      “弟弟怎么了?”

      老汉摇摇头,不肯多说,只道:“她爹娘把她扔了之后,没两年就先后病死了。大家都说是山神娘娘回来报复,把她爹娘杀了,房子被她叔叔占了,后来她叔叔一家也搬走了,房子就荒了,前些年塌了。至于东西这么多年,早就没啦。”

      时序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放弃:“一点都没有了吗?哪怕是一件小东西?”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喃喃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时序精神一振:“什么事?”

      “老一辈说过,山神娘娘小时候,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娘以为是个大胖小子,给她做过一根桃木的手镯。”老汉慢慢说,“桃木辟邪,她娘请了大工匠镶了金做的,希望这小子平安长大。但那手镯好像在她被扔进塔里的时候,就跟着她一起不见了,毕竟那是个值钱东西,当时好多人都打过主意呢。”

      桃木手镯。

      时序记住了这个线索。

      “还有别的吗?”他追问。

      老汉又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了。真没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

      时序有些失望,但还是道了谢,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老汉忽然叫住他。

      “警察同志,”老汉的声音有些犹豫,“您打听这些……是想做什么?”

      时序回头,看着老汉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脸,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想帮她。”

      老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帮不了的。”他说,“那是命。山神娘娘的命,月银村的命,都是早就定好的。改不了的。”

      时序没管他们,径直走进堂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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