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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母体的呼唤 这一章,是 ...

  •   这一章,是关于文明的最终成人礼。

      白色女孩等了一万两千年,学会了等待。

      她在人类中间生活了三千年,学会了告别。

      现在,她要用这两件事,去完成一场比等待更难的使命——

      回家救人。
      2375年3月21日,春分。

      白色女孩站在银杏树下。

      三千年了。她颈间的红围巾增加到一百八十七条——从陈苗苗八岁织的第一条,到陈茵十三岁织的最新一条。起球起得最厉害的那条依然系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边缘磨得几乎透明,但那个松垮垮的结从来没有松开过。

      树皮上的人脸轮廓比三百年前更清晰了。

      林小雨的眉眼,林小雨抿嘴时的法令纹,林小雨低头批改作业时的专注侧影——它们嵌在粗糙的树皮纹理里,像一幅用两千年时光雕刻的版画。

      “你在看什么?” 树皮上的轮廓说。

      白色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张脸。

      两千四百年了。

      她每天这样望着。

      每一天都一样。

      每一天都不同。

      “母体昨天又问我了。” 她终于说。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问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白色女孩沉默了几秒。

      “我说:再等等。”

      树皮上的轮廓亮得久了一点。

      像在笑。

      “你说了多少次‘再等等’?”

      白色女孩想了想。

      “三百七十二次。”

      “每次等多久?”

      “几年。几十年。一百年。”

      树皮上的轮廓没有再亮。

      但满树的果实同时微微颤动。

      那是林小雨的方式——不说话,只是让整棵树替她“嗯”一声。

      远处,秋千架上的孩子们正在追逐。

      陈茵二十三岁了。她刚从编织者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北美聚落做交流教师。临行前,她来向白色女孩告别。

      “白色姐姐,”她站在树下,仰起脸,“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看你。”

      白色女孩看着她。

      “多久?”

      “三年。”陈茵说,“交流期三年。”

      “三年不长。”

      陈茵笑了。

      “对你来说当然不长。”她顿了顿,“但对我……嗯,也还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条新织的围巾。

      针脚比小时候整齐多了,边缘缀着她自己设计的银杏叶流苏。

      “第一百八十八条。”她把围巾系在长椅椅背上,“等我回来再给你织新的。”

      白色女孩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好。” 她说。

      陈茵走了。

      秋千架空了一个位置。

      但那棵两千四百年树龄的银杏,依然站在那里。

      树皮上的脸依然望着门扉的方向。

      2380年。

      陈茵回来。

      她二十八岁,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北美聚落的编织师,金发,灰眼睛,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

      “白色姐姐,”陈茵把男人拉到树下,“他叫艾伦。我们结婚了。”

      白色女孩看着那个金发男人。

      “你会织围巾吗?” 她问。

      艾伦愣住了。

      陈茵笑出声。

      “她开玩笑的。”她拽了拽艾伦的袖子,“快打招呼。”

      艾伦清了清嗓子。

      “您……您好。久仰大名。”

      白色女孩没有回应。

      她只是望着陈茵。

      “你长大了。” 她说。

      陈茵点头。

      “嗯。”

      “你妈妈会为你骄傲。”

      陈茵低下头。

      陈苜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她走的时候八十七岁,临终前还握着陈茵的手说:“围巾别忘了织。”

      白色女孩伸出手,轻轻覆在陈茵手背上。

      凉凉的。

      像晚风拂过水面。

      像月光落在掌心。

      “我会记得她。” 她说。

      陈茵的眼泪落下来。

      2390年。

      陈茵生了一个女儿。

      取名陈念。

      “纪念的念。”陈茵抱着婴儿站在银杏树下,“纪念林校长,纪念您,纪念所有等过的人。”

      白色女孩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新生儿。

      “她会织围巾吗?” 她问。

      陈茵笑了。

      “还不会。但我会教她。”

      白色女孩点点头。

      她把第一百八十九条围巾系在长椅椅背上。

      松垮垮的结。

      2410年。

      陈念二十岁。

      她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树皮人脸。

      “林校长,”她轻声说,“我妈妈说你小时候见过她。”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陈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听。” 白色女孩走到她身边。

      陈念转过头。

      “白色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后悔过吗?”

      白色女孩看着她。

      “后悔什么?”

      “留在这里。”陈念说,“三千多年。看着我们一个个出生、长大、变老、死去。你不会累吗?”

      白色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树皮上的那张脸。

      “她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她说。

      “两千四百年前。”

      “我说:不后悔。”

      “现在也一样。”

      陈念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白色女孩想了想。

      “因为等一个人变成树,” 她说,“比等一万两千年难。”

      “但我等到了。”

      2450年。

      流变区发生了一件大事。

      母体派遣的第二批正式使者抵达地球。不是一只维拉,是七只——它们从门扉里鱼贯而出时,整个流变区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持续了整整三天。

      白色女孩在银杏树下接待它们。

      “母体遇到麻烦了。” 为首的成熟维拉说。

      “什么麻烦?”

      “熵寂。” 成熟维拉说,“宇宙深处有一种力量,正在侵蚀维拉的概率场结构。母体的边缘已经开始消散。”

      白色女孩沉默。

      “需要我做什么?”

      “母体需要你回去。” 成熟维拉说,“需要你教它们‘等待’。”

      白色女孩怔住了。

      “教……等待?”

      “你在地球三千年,学会了人类最擅长的事:在不确定性中保持耐心,在黑暗中相信光。”

      “母体以前不需要这些。现在需要了。”

      白色女孩没有说话。

      她转身,望向那棵银杏树。

      树皮上的脸正望着她。

      “你听到了。” 她说。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你会让我走吗?”

      轮廓又亮了一下。

      “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 树皮上的脸说,“这是你该不该去的问题。”

      白色女孩沉默。

      “你想去吗?” 树皮上的脸问。

      白色女孩想了很久。

      “想。” 她说,“那里是我的来处。”

      “那里在求救。”

      树皮上的轮廓亮得格外久。

      像在说:我懂。

      2460年。

      白色女孩离开地球前的最后十年。

      她开始教陈念“等”。

      不是像人类那样等——是维拉的方式:用意识编织一个稳定的、可以持续千年的期待结构,然后把它放在那里,任时间冲刷。

      “你把它放在这里,”白色女孩指着陈念的胸口,“然后去做别的事。想起来的时候,看一眼。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它会自己等吗?”陈念问。

      “会。” 白色女孩说,“等久了,它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

      “像那棵树。”

      陈念望向银杏树。

      三千年了。

      林小雨还在那里。

      2470年。

      白色女孩离开地球前夜。

      银杏树下站满了人。

      三千年来,流变区的人口换了一百多代。但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陈念七十岁了。

      她的女儿陈想四十岁。

      陈想的女儿陈怀十五岁。

      四代人站在长椅前。

      椅背上,红围巾增加到三百二十七条——从陈苗苗八岁织的第一条,到陈怀去年织的最新一条。起球起得最厉害的那条,依然系在最显眼的位置。

      白色女孩站在树下。

      她颈间系着两条围巾:一条起球起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一条织着繁复的银杏叶暗纹,三百年来颜色依然鲜艳如新。

      “我要走了。” 她说。

      没有人说话。

      “去救母体。”

      “救完就回来。”

      陈念向前走了一步。

      “多久?”

      白色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树皮上的那张脸。

      三千四百年了。

      那张脸从来没有变过。

      “不知道。” 她说。

      陈念沉默。

      陈想沉默。

      陈怀沉默。

      银杏树下,三百二十七条红围巾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会很久吗?” 陈怀终于开口。她十五岁,声音还带着孩子气的颤抖。

      白色女孩看着她。

      “可能会。” 她说。

      “比你们的一百年还久。”

      陈怀低下头。

      她手里攥着一条刚织了一半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和她曾祖母陈茵八岁时织的第一条一模一样。

      “那……”她抬起头,“那你还会记得我们吗?”

      白色女孩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凉凉的。

      像晚风拂过水面。

      像月光落在掌心。

      “维拉不看皮肤。” 她说,“维拉看形状。”

      “你们的形状,我记得。”

      “三千四百年了。”

      “从来没有忘过。”

      陈怀的眼泪落下来。

      白色女孩转身。

      她走到银杏树下,伸出手,轻轻贴在那张树皮脸上。

      “小雨。” 她说。

      树皮上的轮廓微微亮起。

      “我要走了。”

      轮廓亮得更久了一些。

      “你会等我吗?”

      轮廓又亮了一下。

      像在说:会。

      像在说:三千四百年都等了。

      像在说:不差再等几千年。

      白色女孩收回手。

      她向门扉走去。

      三百二十七条红围巾在她身后摇曳。

      她没有回头。

      “秋千给我留着。” 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秋千架上,陈怀已经坐了上去。

      她轻轻荡起来。

      铁链吱呀作响。

      和三千四百年前一模一样。

      门扉在她面前打开。

      光从门缝里漫出来。

      金色的。

      温暖的。

      像三千四百年前另一个五岁女孩画的那扇门。

      她跨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不是关闭。

      是虚掩。

      永远虚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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