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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时间之河 这一章,是 ...

  •   2046年3月15日,春分前六天。

      流变区银杏大道的落叶还没扫净,新芽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枝头探出嫩绿的尖角。每年这个时候,定居者们都会举办为期一周的“银杏节”——不是官方节日,是孩子们自己发明的传统。他们用编织技术让落叶在半空中盘旋成金色的漩涡、螺旋、波浪,然后在漩涡中心挂上新的许愿签。

      今年是第十六届银杏节。

      筹备委员会的主席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名叫陈苗苗。她戴着用银杏叶编成的王冠,神情严肃地指挥同龄的伙伴们搬运彩灯、调试扩音器、确认许愿签的防水涂层是否合格。

      林小雨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她二十五岁了。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很轻:齐肩的黑发留长了些,松松编成辫子垂在左侧;眼角有细小的笑纹,嘴唇比少女时代多了几分沉静。她穿着流变区学校统一发放的灰色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银质胸针——那是去年教师节学生们送的礼物。

      “林老师,”陈苗苗跑到她面前,仰起小脸,“白色姐姐今年会来参加开幕式吗?”

      林小雨低头看着她。

      “会。”她说,“她每年都来。”

      陈苗苗满意地点点头,又风风火火地跑回筹备组。

      林小雨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啜了一口凉咖啡。

      远处,银杏大道尽头的长椅上,一道白色的轮廓安静地坐着。

      十九年了。

      白色女孩的形态比初到时更凝实了一些——不,不是凝实。是熟悉。像一张被反复观看的照片,边缘已经微微磨损,但画面中的每一道线条都被记忆打磨得无比清晰。

      林小雨端着咖啡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咖啡凉了。” 白色女孩说。

      “嗯。”

      “你每年都说下次会趁热喝。”

      “每年都忘了。”

      白色女孩没有接话。

      她望着长椅前方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一百二十七年树龄,十六年前定居者刚来时,它还只是一棵勉强够到二层窗台的小树。如今它的枝干粗壮到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秋天时落下的叶子能铺满整片操场。

      “陈苗苗。” 白色女孩说,“她的祖母是第一批定居者。”

      “你记得每一个人。”

      “记得。” 白色女孩说,“周奕然来的时候七岁,让银杏叶悬停四秒。陈苗苗的祖母六十三岁,申请理由写‘想看看’。”

      她顿了顿。

      “现在周奕然二十四岁,陈苗苗八岁。时间对你们来说是箭头,对我来说……”

      她没有说完。

      林小雨替她说:“是池塘。”

      “嗯。” 白色女孩说,“所有的水滴同时存在。”

      林小雨低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二十五岁。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六年,从五岁抱着兔子玩偶说“白色姐姐在哭”的孩童,成为被八岁孩子仰望的“林老师”。

      但白色女孩看她的眼神,和十六年前没有任何不同。

      “你今天的课几点开始?”

      “十点。一年级,第一堂编织入门。”林小雨看了看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害怕吗?”

      “有一点。”林小雨说,“去年有个小女孩,第一次感知到场的时候哭了,说‘我脑子里有别人的声音’。我跟她说,那不是别人,是未来的你在和现在的你打招呼。”

      白色女孩没有评价。

      “你会是好老师。” 她说。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

      “是你教得好。”她说,“‘不强求。不逃跑。’”

      “那是你爸爸写的。”

      “你教他写的。”

      白色女孩没有再反驳。

      远处,周奕然正从银杏大道另一端走来。

      他二十四岁,身量比少年时代更挺拔,肩宽腿长,走路带风。深蓝色的监测官制服熨得笔挺,袖口的银线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依然是十三岁那年试图关掉自己时、那双疲惫而倔强的眼睛。

      他在长椅前三步停下。

      “小雨。白色姐姐。”

      “周奕然。” 白色女孩的声音带着极轻的笑意,“你今天不用值班?”

      “交接完了。”他在林小雨身侧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干枯破碎的银杏叶,“带它出来透透气。”

      那片叶子已经碎了无数次,又被编织复原无数次。边缘的锯齿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叶脉像老人的血管一样凸起、泛白。但它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周奕然把它放在掌心,让它轻轻悬浮。

      “耦合深度稳定在橙色阈值下缘。”他像汇报工作般平静,“三年没恶化,三年没好转。”

      林小雨看着他。

      “你还在等什么?”

      周奕然没有回答。

      他让叶子落回掌心,收进口袋。

      “白色姐姐,”他说,“你最近的能量衰减曲线……”

      “我知道。” 白色女孩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你监测的数据比我更清楚。”

      周奕然沉默。

      “十年了。” 白色女孩说,“你一直在算这笔账。”

      “不是算账。”周奕然的声音很轻,“是还债。”

      “你没有欠我。”

      “你睡过四十七天。”

      “我醒来了。”

      “你变淡了。”

      白色女孩没有否认。

      晨光从银杏叶隙筛落,在她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透过她的身体落在长椅上,几乎没有形成阴影。

      “淡不等于消失。” 她说,“像你们写的字,放久了会褪色,但有人记得内容,字就还在。”

      周奕然低下头。

      “我记着。”他说,“每个字。”

      林小雨看了看手机,站起身。

      “我要去上课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色姐姐。”

      “嗯。”

      “今晚我推你荡秋千。”

      “好。”

      林小雨走向教学楼。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灰色开衫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周奕然望着她的背影。

      “她还是不喜欢说再见。”他说。

      “嗯。” 白色女孩说,“她五岁时就这样。”

      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一层东侧。

      二十三个孩子,年龄六岁到七岁不等,书包上挂着独角兽、奥特曼、冰雪奇缘。他们坐得歪歪扭扭,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把腿盘在椅子上,有的正偷偷把橡皮切成小块。

      林小雨站在讲台上。

      “今天第一课,”她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字,“不强求。不逃跑。 ”

      有个男孩举手:“林老师,这些字好难写。”

      “你不需要现在会写。”林小雨说,“你只需要记住。”

      另一个女孩举手:“记住有什么用?”

      林小雨看着她。

      “等你以后害怕的时候,”她说,“你会想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林老师,你害怕过吗?”

      林小雨循声望去。那是一个扎着两条细细麻花辫的女孩,穿着印满草莓的毛衣——和三十年前流变区第一个六岁学员几乎一模一样。

      “害怕过。”她说,“很多次。”

      女孩问:“那你怎么办?”

      林小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清香。操场边缘的长椅上,一道白色的轮廓依然安静地坐着。

      “我找一个人陪我。”林小雨说,“什么都不用说。就坐在旁边。”

      她转回身。

      “害怕的时候,不要憋着。也不要逃跑。”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小雨拿起粉笔,开始讲概率场的基础感知。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概念都掰开揉碎,像十六年前林原教她时那样。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

      她知道白色女孩在听。

      下午四点,放学铃响。

      孩子们像麻雀一样涌出教学楼,奔向等在门口的家长、银杏树下的长椅、操场边缘的秋千架。

      林小雨收拾好教案,慢慢走向校门。

      梁雯站在门廊下。

      她六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脊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然清亮。退休后她主动申请来编织者学校做校医,每周三天,风雨无阻。

      “妈。”林小雨走到她身边。

      “今天有几个孩子耦合敏感?”梁雯打开记录本。

      “三个。李心悦、张子轩、王雨桐。都是轻度,休息十分钟就好了。”

      梁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你爸晚上回来吃饭。”她说,“他实验室那个项目结题了,终于肯休假。”

      林小雨笑了笑。

      “他上次休假还是五年前。”

      “可不是。”梁雯收起记录本,望向银杏树下的长椅,“她今天怎么样?”

      林小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白色女孩依然坐在那里,周围围着七八个孩子。陈苗苗正把一叠许愿签举到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让她“选最喜欢的颜色”。

      “老样子。”林小雨说。

      梁雯沉默了几秒。

      “她变淡了。”她说,“我五年前刚来时,还能看清她裙子的褶皱。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林小雨也没有接话。

      她们并肩站了一会儿,各自沉默。

      “妈。”林小雨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过吗?”

      梁雯看着她。

      “后悔什么?”

      “跟爸爸来流变区。”林小雨说,“放弃原来的工作、房子、朋友圈。十六年守在这里,值吗?”

      梁雯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那棵一百二十七年的银杏树,望着树下那道白色轮廓,望着正在许愿签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的孩子们。

      “值。”她说。

      林小雨等着她继续。

      “你五岁那年,”梁雯说,“有一天半夜醒了,爬到我们床上,说‘妈妈,白色姐姐今天不开心’。我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说‘因为她家的门关太久了’。”

      她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相信,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大。”

      她转回身。

      “你爸等我这句话,等了十年。”

      林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回家。

      傍晚六点,林原到家。

      他五十六岁了,头发几乎全白,背却依然挺直。手里拎着从流变区外买回来的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蓝花,小雨从小爱吃的三样。

      “林老师好!”正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的陈苗苗抬起头,响亮地打招呼。

      林原愣了一下。

      “苗苗?你爸妈呢?”

      “他们今晚加班,让我来林老师家吃饭!”陈苗苗理直气壮,“林小雨老师答应的!”

      林原看向厨房里正在洗菜的女儿。

      林小雨头也不回:“她上周许愿签写‘想吃林老师家的糖醋排骨’,白色姐姐说帮她实现愿望。”

      林原无奈地摇头。

      他把菜拎进厨房,挽起袖子。

      “我来做鱼。”

      “你会吗?”林小雨斜睨他。

      “跟你妈学了十六年。”

      梁雯在客厅扬声:“他学废了八条鲈鱼。”

      林小雨笑起来。

      厨房里弥漫着葱姜下锅的香气。窗外暮色四合,银杏树的轮廓渐渐融进灰蓝的天空。

      陈苗苗画完画,跑到阳台上,踮脚望向操场边缘。

      “白色姐姐还在那里!”她回头喊,“她不用吃饭吗?”

      “不用。”林小雨说。

      “她不会饿吗?”

      “不会。”

      “那她会冷吗?”

      林小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有时候会。”她说,“但她不说。”

      陈苗苗歪着头想了想,噔噔噔跑回客厅,从书包里翻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条巴掌大的、用红色毛线织成的小围巾。

      “去年冬天我奶奶教我织的!”她把围巾举得高高的,“本来想送给雪球,可是雪球没有脖子。”

      她跑回阳台,朝着银杏树的方向用力挥舞。

      “白色姐姐——这个送给你——!”

      远处,那道白色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慢慢走向这栋亮着暖黄灯光的六层老楼。

      陈苗苗激动得脸都红了。

      三分钟后,白色女孩站在阳台外的半空中。

      她依然没有踏入人类居所的习惯,只是悬浮在护栏外三十厘米处,微微低头,看着陈苗苗手里那条歪歪扭扭的红围巾。

      “给我的?”

      “嗯!”陈苗苗把围巾举过头顶,“你戴上就不会冷了!”

      白色女孩沉默了几秒。

      她伸出手,接过那条围巾。

      维拉不需要保暖。

      但她还是把围巾轻轻围在颈间,打了个松垮垮的结。

      红色的毛线衬着她半透明的白色轮廓,像雪地上落下的一瓣梅花。

      “谢谢你。” 她说。

      陈苗苗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客厅。

      “白色姐姐收下啦!”

      白色女孩悬浮在阳台外,隔着纱门望向屋内。

      林原在灶台前翻动锅铲。

      梁雯在摆碗筷。

      林小雨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抬眼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打扰了。” 白色女孩说。

      “没有。”林小雨拉开阳台门,“进来?”

      白色女孩犹豫了一下。

      十九年来,她从未踏入任何人类居所。

      “下次吧。” 她说。

      林小雨没有勉强。

      她端了一碟排骨走到阳台边,靠在门框上。

      “给。”

      白色女孩低头看着那碟糖醋排骨。

      “我不能——”

      “知道。”林小雨夹起一块,自己吃了,“就是让你闻闻味。”

      白色女孩看着她。

      “你是故意的。”

      “嗯。”

      阳台外,晚风渐起。

      银杏叶在暮色里沙沙作响。

      白色女孩的轮廓比清晨又淡了一点。

      但她颈间那条红围巾的颜色,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却显得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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