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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幻庄园的最后一缕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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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5月19日,梦幻庄园的白玫瑰开得如火如荼,像极了五年前她第一次在这里为他熬药时的模样。
苏星河握着卷尺,在笔记本上记载:“儿童房朝南,预留空间。”铅笔在“预留空间”下重重标记,“窗户加防护栏,插座装安全盖……”
鹅卵石小径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这声音太熟悉了,熟到能辨出他穿了那双软底便鞋。
“Sue…”
她转身。Michael站在五步外,白T恤衬得他愈发清瘦,眼下阴影浓重,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退无可退的清醒。
“我来量儿童房尺寸,Lisa说想……”
“别管Lisa。”他打断,“也别管儿童房,看着我。”
苏星河抬眼。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的细影,更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楚。
“情人节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三个月。”他走近一步,“你说不能给我孩子,所以要离开。好,我接受。但今天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在她面前站定,近得能闻到薰衣草香,是她从前塞在他枕头下的香包味。
“要是我说,我可以不要孩子呢?”他声音发颤,“要是我说,比起幻想里的孩子,我更想要眼前活生生的你……你会改主意吗?”
苏星河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
“别说气话,Michael。”她的声音冷静的可怕,“你想要孩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你建这座庄园,不是为了孤独终老。”
“那也比失去你好!”他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了。
“我没说气话,Sue。这是事实。”
“这三个月,我试过重返舞台、试过写新歌、试过和朋友吃饭说笑……可每次笑到一半,总会转头想看看你听到笑话时的表情。每次深夜醒来,手伸向旁边……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他抓住她的手,力道不重,指尖却烫的发颤。
“孩子们很重要,没错。但他们是‘可能性’,是关于家庭的美好概念。而你……”他深吸一口气,“你是我的‘现实’。是我头痛时知道该按哪里的人,是我做噩梦时知道怎么安抚我的人,是会叮嘱我喝药又偷偷塞糖给我的人。是………”
他声音急切起来,尾音发颤,眼泪落在鹅卵石上,晕开一片湿痕。
“Sue,你教我在阴谋里活下来,在背叛后站起来。你给了我保护壳。可你忘了教我最后一课……没有你的世界里,怎么当父亲。”
苏星河浑身一震。
“你以为我只要孩子?”他苦笑,“我要的是‘我们的孩子’。是你熬药时,我该从背后抱住的画面里,该有的笑声。是你教我穴位时,旁边该蹲着的小小身影。”他声音嘶哑,“是你,让‘父亲’有了温度。”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所以告诉我:你要我把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你预见的风险、你收集的证据、你为我挡下的那些风暴……都当作已经翻过去的书页,然后去走情人节那天你在楼顶为我安排好的、没有你的人生?”
他的眼神平静如献祭,声音却裂开缝隙:
“还是要我承认,你为我挡下了那么多明枪暗箭,却唯独没能让我停止爱你?”
他抬手想为她擦泪,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孩子是梦。而你,是我呼吸的空气。我能停止做梦……但不能停止呼吸。”
空气凝固了。阳光、花香、鸟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与此同时,陈砚之从葡萄架后平静地走了出来。他没有看Michael,目光直接落在苏星河满是泪痕的脸上。
“时间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很稳。然后,他才将视线转向Michael,微微颔首:“我来接她。”
Michael猛地攥紧苏星河的手,抬眼看向陈砚之,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甘,却又透着一股绝望的了然。
陈砚之没上前,也没说半句带刺的话。他只站在原地,像道沉默的界碑。然后再次看向苏星河:“你准备好了吗?”
苏星河望着Michael眼里那簇摇摇欲坠的光,猛地抽回了手。
然后,她转向陈砚之,极其缓慢、又无比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陈砚之伸出手。苏星河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量,才勉强站稳,转过身去。
Michael的手还僵在半空,望着他们相扣的手,望着苏星河决绝不回的背影,那一股强撑的力气,霎时被抽空了。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你不是因为不能生孩子离开。是因为……你终于相信,我永远学不会,或者说,不愿用你希望的方式‘保护’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陈砚之:
“你觉得陈砚之能给你安全感,而我只能给你风暴和伤害。你觉得在我身边,你永远是靶心,永远会流血。你觉得,爱我和活下去,是道二选一的选择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最后力气:
“好。我明白了。我放手。”
他转身,朝主楼走去,不再看他们一眼。
“Michael……”苏星河哽咽着想上前,陈砚之向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现在,你还可以后悔。”陈砚之低声说。
她猛烈摇头,眼泪决堤:“不……这才是对的……必须是对的……”
“我们走吧。”
苏星河哑声点头,任由他扶着,转身走向等待的车。
车子驶出庄园。苏星河望着后视镜,看着承载了她五年悲欢的风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像一场被时光合上的华丽梦境。
车子驶上公路,灯火渐密。
陈砚之看了看苏星河,忍不住开口:“就因为……他太爱孩子?这个全世界都知道的理由?”
苏星河看着窗外:“正因全世界都知道,才最致命。那是他灵魂的底色,不是能为我妥协的部分。”
“他说他愿意……”
“那才可怕。”她打断,“难道要我看着他,为了一段爱情,亲手掐灭心里最亮的那盏灯?那份对孩子的爱能照亮世界,不该困在我这里慢慢黯淡。”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下去,却异常清晰:
“我更怕他因为今天一时的不舍,将来用余生去后悔……后悔我耽误了他,也囚禁了自己。”
陈砚之沉默了。他懂了。
“你不是在离开他。”他声音低沉,“你是在保全他。”
苏星河没回答。答案在寂静里昭然若揭。
成全比占有更难。而她选了最难的路。
后座上,婚房设计图里,儿童房位置写着:“此处预留,给未来的孩子们。”
图册右下角,有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要好好爱爸爸。他值得被世上所有的爱拥抱。”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1994年的春天,在白玫瑰的芬芳扑鼻里,彻底结束了。
苏星河闭上眼,任由车窗外属于梦幻庄园的斜阳,最后一次,温柔而残酷地掠过脸颊。
再见了,Michael。
再见了,我穿越时空唯一的爱。
从现在起,我只是遥远彼方的沉默证人。
见证你走向该去的未来——有孩子的欢笑,有完整人生的未来。
而我,
会在你永远看不见的角落,
继续爱你。
以最深沉的沉默。
以最遥远的距离。
以我余生的全部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