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回响》温迪乌

2、谎言 。

　　“阿德里星会有一个很美很美的未来。”
　　这句话第一次被记录在案，是在伽情二十岁那年的公民大会上。
　　那天她穿着正式的军礼服，站在阿德里星中央广场的高台上，身后是两面巨大的星轨旗。台下是数以万计的公民——老人抱着孩子，年轻人举着应援牌，上面写着“战神万岁”“阿德里星永存”之类的标语。
　　伽罗站在她旁边，军装笔挺，表情是标准的“上将式严肃”——但在伽情眼里，那分明是“昨晚又被我吵赢了所以今天摆脸色”的别扭样。
　　“下面请伽情上尉讲话！”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广场。
　　伽情走到台前。聚光灯打在她脸上，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她讨厌这种场合，讨厌被这么多人盯着，讨厌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但今天不一样。
　　昨天，未来之语又来了。这一次她看见了具体的时间：三十七天后。看见了具体的场景：天空被撕裂，地面在塌陷，人们的尖叫被真空吞没。看见了伽罗——被压在一堆废墟下，蓝色的能量罩正在碎裂。
　　她无法阻止这一切。她试过了——偷偷排查过能源核、加强过防御系统、甚至暗示过伽罗“要不要全家出去旅行几天”。但未来之语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那一天都会来。
　　唯一能改变的，是那一天到来之前，这些人脸上的表情。
　　所以她说出了那句话。
　　“阿德里星会有一个很美很美的未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战术参数，“我向你们保证。”
　　广场沸腾了。
　　欢呼声、掌声、孩子的笑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伽情看见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把婴儿举得高高的，看见一群孩子挥舞着自制的小旗子——旗子上画着她和伽罗的Q版头像，旁边写着“战神万岁”。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东西叫“良心”。
　　伽罗走到她身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会说这种漂亮话？”
　　伽情没回答。她不能回答。她甚至不能看他——因为看着他的眼睛，她就会想起未来之语里他被压在废墟下的画面。
　　“走吧。”她转身下台，“回去还要准备下周的边境巡逻。”
　　“诶，这就走？不和大家互动一下吗？”
　　“不。”
　　“你真是……”伽罗追上来，突然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等等，你手怎么在抖？”
　　伽情把手缩进袖子里：“冻的。”
　　“冻的？阿德里星恒温二十三度你冻的？”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你就别管。”
　　“行，我不管。我这就去把你的匕首全部熔了重铸成废铁。”
　　“你敢！”
　　“试试就试试。”
　　在公民们崇拜的目光中，阿德里星的两位战神一边拌嘴一边离开了广场。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面无表情说着漂亮话的战神心里，有一把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剜着她的血肉。
　　之后的日子里，伽情变成了一个“更好的”战神。
　　她参加更多的公民活动，说更多的漂亮话，笑更多的次数——虽然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公民们说“这才是亲民嘛”。她甚至配合宣传部门拍了宣传片，在镜头前说“阿德里星是我的家，我会用生命守护它”。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除了那一句——关于未来的那一句。
　　她和伽罗吵架的次数并没有减少。他们依然会因为“今天谁洗碗”“谁的战术方案更优”“谁又动了对方的私人物品”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天翻地覆。有一次甚至惊动了父亲的老部下，以为这俩兄妹要决裂了——结果第二天就看见他们一起在食堂吃早餐，伽情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伽罗，伽罗嫌弃地说“你筷子碰过的我才不吃”，伽情说“那你还给我”，伽罗说“给了就是给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但伽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失眠。开始在深夜里独自坐在观星塔的地板上，望着窗外的星空，一遍遍地复盘那些未来之语的片段。她试图找出漏洞——也许那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她太焦虑产生的幻觉，也许未来可以被改变。
　　但每一个片段都在告诉她：三十七天，二十九天，十八天，九天……
　　倒计时一天天逼近。她眼睁睁看着那座城市里的人们继续生活——孩子们上学，老人们遛弯，情侣们在中央广场约会，士兵们换岗时偷偷吃零食——而她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会引起恐慌。说了，会让这些最后的快乐也被剥夺。说了，她用什么证明自己不是疯子？
　　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成为那个“美丽的骗子”。
　　第三十七天，倒计时归零。
　　伽情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早晨的天气，多云，双日被云层遮住，难得凉爽；早餐是伽罗做的苔藓炖菜——咸的要死但勉强能吃，她一边吃一边骂他“又想毒死我”；出门前他们又吵了一架，原因是她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魔方收藏，他说“那可是限量版”，她说“你魔方比我重要是吧”，他说“对”，她说“那我走了”，他说“走就走”。
　　她摔门而去。这是第一千零一次摔门。
　　然后，下午三点十七分，警报响了。
　　不是演习。是真正的、穿透灵魂的、阿德里星建国以来从未响过的——最高级别入侵警报。
　　伽情冲出战情室时，正好撞上迎面跑来的伽罗。他们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他们同时读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你……”伽罗开口。
　　“我知道。”伽情说，“来不及了。”
　　他们并肩跑向指挥中心。身后的走廊开始震动，天花板上有碎片掉落。伽情的脑海里疯狂闪过那些未来之语的片段——一模一样，连碎片掉落的轨迹都一模一样。她想：原来这就是命运。原来我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她还在跑。和哥哥一起跑。就像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并肩作战时那样。
　　指挥中心已经陷入混乱。全息屏幕上，阿德里星周围的星空正在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那不是普通的黑洞，是某种人为制造的、扭曲维度的毁灭性武器。灰心星球的舰队在外围盘旋，像是在欣赏这场屠杀。
　　“能源核！”伽罗喊道，“他们冲着能源核去的！”
　　伽情知道。她早就知道。未来之语里，能源核是毁灭的根源——那些觊觎阿德里星资源的人，用了最极端的手段，让整个星球为能源陪葬。
　　“我去能源核。”她说。
　　“不行！”伽罗抓住她的手，“那里已经失控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伽罗沉默了。两秒后，他松开手：“我和你一起。”
　　“不。”伽情看着他，用那种只有在真正的诀别时才会用的眼神，“你留在这里，组织撤离。能救多少是多少。”
　　“伽情——”
　　“我是上将，你得听我的。”她打断他，“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这辈子对他笑过的最真诚的一次，“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今天早上踩坏你魔方的事。”
　　伽罗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妹妹的手腕上亮起银色的光芒——那是「狂风之澜」，她的个人武器，此刻正在回应主人的召唤。银色的匕首从虚空中浮现，落入她手中，刀身流淌着星尘般的光点。
　　“等我回来。”伽情说，“我们还要继续吵呢。”
　　她转身冲进通往能源核的通道。身后的伽罗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蓝色的能量在指间噼啪作响。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