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归舟》岁见晚

31、数手指 那天晚

　　那天晚上，顾行舟又做梦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噩梦——他不会叫出声。他只会在梦里蜷起来，手指抓着枕头边沿，抓得指节发白。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侧过头，看到江曜庭的脸——他睡着，呼吸很轻，很匀。他不想吵醒他。但他睡不着了。
　　他伸出手，没有碰他。他想碰一下，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伸出手，这次轻轻地碰了一下江曜庭的大拇指。他没有醒。他又碰了一下他的食指，然后是中指，一根一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这些手指还在。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可能是数他还能碰到几根，可能是数他还能碰多久，可能是数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梦里跑了多远。
　　摸到无名指的时候，那只手动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几点了？”江曜庭的声音是哑的，带着睡意。“……三点。”江曜庭没有睁眼。“做噩梦了？”他停了一下。“……嗯。”江曜庭把他的手指拉过去，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那你想摸到几点都行。”
　　顾行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你不睡了？”“睡的。”江曜庭没有松手，“你摸你的，我睡我的。”顾行舟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没有变快，心跳也没有变快——好像握着他的手，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顾行舟没有抽回来。他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没有再动手指，就那样放着。手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说“我还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还放在他的胸口。江曜庭已经醒了，但没有动。他在等他醒来。
　　“早。”顾行舟说。“早。”江曜庭说。“你手不麻？”他问。“麻了。”顾行舟抽回手，看了一眼自己压了一夜的那片位置，然后低头，在江曜庭的掌心里飞快地亲了一下——像盖章。“赔你的。”
　　江曜庭看着自己被亲过的那片掌心，沉默了一下。“……下一次，可以做噩梦做到三点，不叫醒我。”顾行舟：“为什么？”江曜庭：“因为这样你醒了，也会来碰我。”顾行舟没有回答。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今天几点上班？”江曜庭：“不去了。”顾行舟：“为什么？”江曜庭：“手麻了。开不了车。”顾行舟：“……”他没有说“那就不去了”。但他从被子里伸出来，把江曜庭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枕头边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再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