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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回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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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顾行舟一直在看窗外
他坐在副驾驶,身上裹着江曜庭的外套——太大了,袖子盖过手指,下摆盖住膝盖。尾巴还在,从外套下面伸出来一截,银蓝色的,在车厢的暗光里泛着微弱的亮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沙滩上。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男人不会伤害他。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
“你叫顾行舟。”江曜庭说。车开得很慢,比限速慢了二十码。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克制什么。
“顾行舟。”他重复了一遍。三个字,陌生的,但念出来的时候,舌头没有打结。好像他的嘴比他的脑子更早认识这三个字。
“你几岁了?”他又问。
“二十九。”
“你住哪里?”
江曜庭沉默了一秒。“你住在我家。”
顾行舟转过头看着他。男人的侧脸被路灯的灯光一明一暗地切割着,鼻梁很高,下颔线很硬。眼睛看着前方,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在抖。搭在换挡杆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颤抖。
顾行舟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抖。这个人应该是稳的。像山,像礁石,像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东西。
“你很紧张?”他问。
江曜庭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一点。”
“为什么?”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江曜庭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太多了,多到顾行舟看不懂。
“因为怕你怕我。”
顾行舟怔了一下。
“我不怕你。”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怕。”
绿灯亮了。江曜庭把目光转回前方,踩下油门。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但顾行舟听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个字不应该由这个人来说。应该是自己对他说才对。
2
车开进一栋房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行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家。
不,不是“未来的家”。是“他的家”。江曜庭说的。
车道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开满了紫色的花,花瓣落了一地。旁边还有一架藤蔓,爬满了整面墙,也是紫色的。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棵树。
“蓝花楹。”
“那个呢?”
“紫藤。”
顾行舟看着那些紫色的花。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不是难过,是那种——看到某个场景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紫色的花会想哭。
江曜庭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打开门,弯下腰。“我抱你进去?”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银蓝色的,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脚踝——不,没有脚踝。尾鳍搭在车门边缘,半透明的,在风里轻轻地颤。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身体。不知道怎么移动,不知道该怎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刚才从沙滩到车上,是江曜庭抱的。他那时候还在发懵,没来得及不好意思。
现在不好意思了。
“我能自己……?”
他试着用双手撑着座椅,把身体往外挪。尾鳍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了——江曜庭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托着尾鳍,稳稳当当。
“你以前也是这样抱我的。”顾行舟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说“以前”。他不记得以前。
江曜庭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停。他把顾行舟抱进屋里,穿过玄关,走过客厅,来到一个很大的、有水的房间。
泳池。
水很清,恒温的,水面飘着几片紫色的花瓣。池边铺着防滑垫,旁边有一把躺椅,椅子上叠着一条叠得很整齐的浴巾。
顾行舟看着那个泳池,忽然觉得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待过”的那种熟悉。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江曜庭把他放进水里。
尾巴入水的一瞬间,银蓝色的鳞片猛地张开,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尾鳍在水里轻轻一摆,推着他往前滑了一小段。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他浮在水面上,长发散开,像一朵银灰色的云。
他在水里转了个圈。
舒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说不上来。反正水里的感觉,比陆地上好。
他浮在水面上,仰头看着天窗。天黑了,没有星星,只有深蓝色的夜空。
“我住在这里?”
“你一直住在这里。”
顾行舟在水里翻了个身,趴在池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蹲在池边的江曜庭。
“你叫什么?”
“江曜庭。”
“江曜庭。”他又念了一遍。比“顾行舟”更陌生,但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又放开的触感,让他觉得——这个词他一定念过很多遍。
“我以前叫你什么?”
江曜庭看着他。池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沉黑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叫我江曜庭。”
“就叫全名?”
“嗯。”
“不叫别的?”
“不叫。”
“像那种……宝贝?亲爱的?老公?”
江曜庭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被逗笑,但也没有沉默。“你以前说过,名字就是最好的称呼。因为名字是唯一的。”
顾行舟愣了一下。他看着江曜庭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眼睛。
“我以前说的话,好肉麻。”
“……你以前不觉得。”
“以前的我可能脑子有病。”
江曜庭终于笑了。很小,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顾行舟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连这个人是谁都没完全搞明白。但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他的胸口会发软,呼吸会变轻,手指会想伸过去碰他的脸。
他忍住了。
“我饿了。”他说。
江曜庭站起来。“我去做饭。”
“你做什么?”
“红烧肉。”
“什么是红烧肉?”
江曜庭看着他。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那张苍白的、认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脸上。
“你以前最爱吃的。”
3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顾行舟坐在一个特制的椅子上——下面有一个浅槽,可以盛水,把他的尾巴放进去。
他不记得吃过这个东西。但他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开始分泌口水。
“好吃吗?”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好吃。”他说。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江曜庭坐在对面,没有吃。他只是在看。看顾行舟吃肉的样子,看他的腮帮子鼓起来,看他的嘴角沾了酱汁,看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吃?”顾行舟含着一块肉,含糊地问。
“我不饿。”
“你骗人。你肚子叫了。”
江曜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没有叫。但顾行舟说叫了,那就叫了。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停下了。
味道。和五年前顾行舟做的那顿最后的一模一样。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些“接近了”“差不多了”“还差一点”的味道。是真正的、准确的、分毫不差的味道。
他不知道是今天手感好,还是顾行舟回来了,所以味道对了。
“你怎么不吃了?”顾行舟看着他。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顾行舟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尖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会红。这个人是陌生人。他连这个人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
但这个人说“想你”的时候,他的耳朵就是会红。
吃完饭,江曜庭洗碗。顾行舟坐在椅子上,尾巴在浅槽里轻轻摆着,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江曜庭。”
“嗯。”
“我们以前……是很熟的关系?”
江曜庭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水流冲过他的手指,哗哗地响。
“很熟。”
“多熟?”
江曜庭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顾行舟。
“熟到——你说过,你是我的人。”
顾行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
“我……我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因为你喝醉了。”
“我喝酒?”
“你喝了一整杯。然后就醉了。”
顾行舟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的人设好丢人。”
江曜庭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
“不丢人。”
“还不丢人?对着你说‘我是你的人’,丢人死了——”
“你说的是‘我是你的人’。你说完就睡着了。我叫了你三声,你没醒。我把你从泳池里捞出来,你也没醒。你在梦里说了一句话。”
顾行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好奇,一点紧张,一点“你不要骗我”的警觉。
“我说了什么?”
江曜庭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江曜庭,你不要走。’”
顾行舟愣住了。
“‘我害怕。’你说。”
顾行舟的鼻子酸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记得这件事,不记得说这句话,不记得那个晚上。但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很疼。
“你走了吗?”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没有。”
“你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
顾行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尾巴。银蓝色的,尾鳍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你现在也不要走。”
江曜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不走。”
那天晚上,江曜庭睡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顾行舟在水里,趴在池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
“你怎么不睡房间?”顾行舟问。
“你在这里。”
“你以前也这样睡?”
“以前你睡水里,我睡躺椅。”
“你睡得好吗?”
“不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睡这里?”
江曜庭转过头,看着他。月色从透明天窗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因为你第一次来家里的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看了一眼——你在水里睡着了,尾巴尖轻轻地摆着。从那之后,我就睡池边了。”
顾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很喜欢以前的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曜庭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看着顾行舟灰蓝色的眼睛,说了一句让顾行舟后来想了很久的话。
“你就是以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