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有归舟》岁见晚

14、暗涌 平静的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约两周
　　顾行舟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在花园里走几圈，中午学着做菜，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刷平板，等江曜庭下班回来
　　他甚至在小区里交到了一个朋友。隔壁楼的阿姨养了一只柯基，每天下午在花园里遛狗，碰到顾行舟就会聊几句阿姨不知道他是人鱼，只知道他是“江先生家的孩子”
　　“你长得真好看，”阿姨说，“有没有对象啊？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顾行舟笑着说：“有了。”
　　“哎呀，那可惜了我侄女可漂亮了”
　　柯基在他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顾行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心想，这种生活，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平静被打破的那天，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顾行舟从快递柜里取了一个包裹寄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顾行舟
　　他愣了一下 谁会给自己寄东西？
　　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贝壳白色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贝壳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北礁，月圆之夜，等你”
　　顾行舟握着那张纸条，手指慢慢收紧了
　　贝壳他认得。那是人鱼族群用来传递信息的“信物”——只有族内有身份的人才有资格使用纸条上的字迹他也认得是族长的亲笔
　　他没有告诉江曜庭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怕江曜庭担心他怕江曜庭会用那种沉黑的、认真的眼睛看着自己，说“不要去” 他也怕江曜庭说“我陪你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江曜庭看到那片海、那块礁石、那些抛弃他的人
　　那天晚上，江曜庭回来的时候，顾行舟已经把贝壳和纸条藏起来了
　　“今天怎么样？”江曜庭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挺好的隔壁阿姨给了我两块自己做的桂花糕”
　　“甜吗？”
　　“甜 我给你留了一块”
　　江曜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
　　“是吧”顾行舟笑了笑，把脸别过去
　　江曜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顾行舟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过来
　　第二天，江曜庭在书房找一份文件的时候，无意间拉开了顾行舟放东西的那个抽屉
　　贝壳和纸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海带汤顾行舟今天做的菜比平时咸了一点，但江曜庭什么都没说
　　“舟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顾行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啊”
　　江曜庭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重，但很深。像一潭沉静的水，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全是暗涌
　　顾行舟低下头，把一块排骨拨来拨去，很久没有放进嘴里
　　“你翻我抽屉了？”他小声说
　　“找文件的时候看到的”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江曜庭放下筷子，伸出手，覆在顾行舟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慢慢说。不急”
　　顾行舟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族长让我回去。月圆之夜，北礁”
　　“让你回去做什么？”
　　“没写。但我知道为什么”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
　　“他们知道我变腿了。人鱼族群里没有秘密
　　他们一定是听说了，想让我回去……我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样，可能是想利用我做什么”
　　“你想去吗？”
　　顾行舟愣了一下。他以为江曜庭会说“不要去”或者“我陪你去”。他没有想到江曜庭会问他“你想去吗”
　　“我……”
　　“不用现在回答”江曜庭握了握他的手，“想清楚了再说”
　　“你不拦我？”
　　江曜庭看着他
　　“如果你想回去，我拦不住如果你不想回去，没人能逼你这是你的事，舟舟你的过去，你的家族，你来做决定”
　　他顿了一下
　　“但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在”
　　顾行舟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声“嗯”
　　月圆那天的傍晚，江曜庭把车开到了海边
　　这是顾行舟变腿后第一次回到这里海水拍打着礁石，远处的地平线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江曜庭把车停在岸边，熄了火
　　“要我陪你过去吗？”
　　顾行舟看着窗外那片海，沉默了很久
　　“你在车里等我吧”
　　“好”
　　顾行舟打开车门，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北礁的边缘。那里站着一个人
　　族长的样子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变化——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顾行舟”族长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族长”
　　“你长腿了”
　　“嗯”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行舟没有回答
　　族长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角每一条皱纹
　　“渊主选中了你”
　　顾行舟怔了一下
　　“你被抛弃的那天，不是因为你不被选中，”族长的声音低下来，“恰恰相反是因为你被选中了渊主的旨意从来不是‘献出最弱者’ 是‘献出被选中者’ 每一代的‘归潮者’，都会在抛弃中蜕变，在死亡中获得新生”
　　顾行舟听着这些话，心里的感觉不是震撼，也不是感动
　　是荒诞
　　“你把我丢在北礁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想过我能活着吗？”
　　族长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们把我丢在那里，等救援队来收尸或者不等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已经死了现在你们听说了我长腿，跑来说‘你是被选中的’”顾行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冷，但也没有温度“你们到底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我的腿？”
　　族长沉默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顾行舟的长发吹到脸侧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我不会回去的”
　　“你是被渊主选中的——”
　　“渊主不存在”
　　族长的话卡在喉咙里
　　“渊主不存在，”顾行舟重复了一遍，“或者存在，但祂说的话，你们从来都是挑着听的。以前你们需要一个理由抛弃养不起的孩子，就说渊主要最弱的现在你们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回去，就说渊主要最强的渊主真忙”
　　族长看着他，眼神变了几变
　　“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长了腿，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被人爱你们给不了我的，有人给了你们不想要我的，有人当宝贝。”
　　顾行舟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沙子在脚下陷下去又弹起来
　　“顾行舟”族长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他没有回头
　　“如果你改变主意——”
　　“我不会”
　　他继续走。走了大约十步，忽然停下来
　　“族长”
　　“……什么？”
　　“回去告诉族里的人。我不是‘归潮者’，不是神迹，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我叫顾行舟。我有家了”
　　他没有等族长的回答
　　一直往前走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江曜庭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行舟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曜庭搭在换挡杆上的手
　　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回家”
　　江曜庭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族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海岸线里
　　顾行舟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行舟把贝壳和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走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
　　江曜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不要了？”
　　“不要了”
　　“将来不会后悔？”
　　顾行舟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后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一件，不会”
　　江曜庭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今天在海边，你说了什么？”
　　“什么说了什么？”
　　“你说‘我叫顾行舟，我有家了’”
　　顾行舟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风很大，但我听到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因为你在跟族长说话。我不想打断你”
　　顾行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黑的眼睛里自己小小的倒影，忽然笑了
　　“江曜庭”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是我的家吗？”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给我做红烧肉的时候”
　　江曜庭挑了挑眉
　　“不是你把我从笼子里救出来的时候？不是你说‘我来接你回家’的时候？”
　　顾行舟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不敢信我怕你是另一场骗局。我怕我信了，然后又会被丢掉”
　　他的声音轻下来
　　“但你给我做红烧肉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那个样子……不像是在骗人。”
　　江曜庭沉默了很久
　　然后收紧了手臂，把顾行舟整个人圈进怀里
　　“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不用每天”
　　“那就每周五天”
　　“两天”
　　“四天”
　　“三天不能再多了。”
　　“……成交”
　　顾行舟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笑声闷闷的，从衣料里传出来，落在江曜庭的心跳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和北礁上空的月亮是同一轮
　　但这里没有腥咸的海风，没有刺骨的礁石，没有族长的声音
　　只有一盏亮着的灯，一锅还温着的汤，和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怀抱
　　顾行舟闭上眼睛
　　他想，他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不严谨勿喷谢谢 我也要睡觉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