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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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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日头还有些烈,程憬之依偎在程父身侧。父亲在程憬之心中像座高山,一路为她遮风挡雨。那双宽厚的肩膀她自小仰望着,如今她虽仅比父亲矮半头,却还是习惯性地站在父亲身后。
程憬之手里握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笑意盈盈地看向在首饰摊前挑挑拣拣的父亲。
“阿爹,今日例钱,仅二百文哟!”
“知道了,你这丫头。”程父佯装嗔怒道。
“我们长途跋涉半月有余,现下云岫县在即,还不能松快两日,给我的女儿买些漂亮首饰?”程父翻找间,发现一只羊脂玉镯子,通体温润,入手还算顺滑。
“女儿不爱这些首饰脂粉。这些银钱得留着,等去了云岫县,想来还有更多用钱的地方。”程憬之浅尝了口糖葫芦。
“别的地方俭朴自是应该,女儿的胭脂首饰可是万万少不得的。”程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身上摸索起来。
“这玉镯,卖多少银子?”
摊主是个中年人,看似与程父年龄相当。他瘦脸长眼,小小一个眼珠挂在眼睫中间。眼中精光将程氏父女上下打量后,忽而咧开嘴笑起来。
“不多不少,整六两银子。上好的羊脂玉,您瞧瞧这油润度,再瞧瞧这颜色、这工艺。少于这个数我可不卖。”
程憬之从程父手里接过这镯子掂了掂,细细观察起来。
“两处棉,这里太显眼,还有这水线。上好的羊脂玉镯子卖六两银子,这镯子可不值六两。”程憬之话音不疾不徐,似乎并不执意与他争辩。
“你这小姑娘懂什么?”那摊主厉声斥责,劈手夺下程憬之手里的镯子。
程憬之愣怔间,忽见烈日重现,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身后大山般的男人直直朝后坠去,她听到路人的尖叫声锐利响起,穿透她的耳膜,心脏立时停跳了两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管家,他两步上前将倒下来的人接住。程父脸色发青,双目紧闭,一双粗眉痛苦地拧在一起。
程憬之一面焦急地呼唤着父亲,一面哆嗦着手去探父亲的鼻息。
“送医,快,送医。”程憬之的声音凄厉又急促。
一路上程憬之死死攥着父亲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似的。她的大脑一片混沌,什么也不敢想。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她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响,也听不见张管家一声又一声的小姐。
她本能地领着张管家将父亲送入最近的医馆。
她握着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她想要父亲能再摸摸自己,像年少时一般捏捏她的脸蛋,玩笑着说他只是睡了一觉。触手一片冰凉,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她慌忙拿袖子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大夫落了三遍针,每落一遍脸色就凝重一分,最后叹了口气,留下一句,也就是这两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亲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还说要给她买镯子,还说要给她买首饰。
父亲,你快起来啊,该起来给女儿买首饰了。父亲买的首饰什么样,女儿都喜欢。什么样的,都喜欢。女儿喜欢首饰。
父亲,起来吧,女儿想要那只羊脂玉的镯子了。
眼泪越发汹涌,程憬之索性也不擦了,任它打湿衣襟,漫延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自小没有母亲,只有父亲这么一个亲人。父亲不仅没有厌弃她是个女孩儿,还拿所有的俸禄送她去私塾。她想要的,父亲即便不肯,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态度也会软和下来。她记得有一年,她想吃核桃,父亲为了给她摘最新鲜的核桃,从树上摔下来一连躺了两个月都未曾埋怨她一句。
父亲总是嘴里笑骂她不像个女孩子,望向她的眼睛里却满是宠溺。父亲什么都给她最好的,而自己就连衣服也舍不得多做两件,除了官服,一年就两三件衣服来回穿。
此次被贬谪到偏远小县当县令,还一路上都在埋怨自己拖累了女儿。怎么能是拖累呢?女儿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怎么能叫拖累呢?该是女儿拖累了父亲。
程憬之这一生,没什么愿望,就想每日都能陪着父亲。她总觉得只要有父亲在,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家。父亲还因此斥责她:女孩子总要嫁人的,陪着父亲算什么。
她的家散了。
父亲一生正直坦荡。他人那么善良,轻易不与人结仇。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害父亲?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程憬之心里在无声地咆哮,指甲死死地掐进肉里,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程憬之催张管家去叫镇上最好的大夫,得出来的结果却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中毒。
她再细问是什么毒,却无人能答上来。
父亲鬓角处已生了白发,额间也长了皱纹,好像一下子就苍老很多。程憬之拿蘸湿的棉布为父亲擦脸,擦手,坐在塌边时刻守着父亲。
眼见着日头渐渐落下,父亲半点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程憬之越发等得心焦,她多么盼望父亲醒来,将那些庸医的诊断推翻。
到第二日申时,程父才缓缓睁开眼。
程憬之赶紧给父亲喂了点水和两口粥。父女俩就这样相互看着彼此,还未说话两人眼中都已是满眼泪水。
“憬之”程父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力量,像个垂暮的老人。
“爹爹”
“爹爹连累你了……”
“不是这样的。爹爹,你别这样说,不是这样的……”
“我命苦的女儿啊……”程父说完这句话,再也忍不住。年近四十的男人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起来。
“憬之,京城宅子的后院小仓库里,放着当年你母亲为你留的嫁妆,到时你们变卖京城的家产,到鄱阳县寻梁枝钦梁叔叔。你梁叔叔是父亲的至交好友,我曾对他有恩,他一定会收留你的。”程父拿袖子抹着眼泪,却仍在尽力微笑。
“不,我只要爹爹,爹爹会好起来,我得守着爹爹……”
“爹爹走了,你得懂事。张管家,以后小姐就托付给你了。”
“爹爹看不到女儿出嫁了。你自小与孟家定了婚约,孟家若是还认这门亲事,你就嫁去孟家。只怕你嫁过去,孤苦伶仃一人,要受人欺负。那孟朗星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但大事上从不含糊,他又与你多年情分,本该是好姻缘,终究是父亲拖累了你。”程父的大手抚摸着程憬之的长发,眼睛里是万般的不舍。
程憬之看着父亲眼睛里的泪光,不忍心告诉父亲,自己已经收到了孟家的退婚帖。
“孟家若是不认这门亲事,你梁叔叔会为你寻一位良人。”
“好,女儿都答应。父亲要快点好起来……”
“爹爹可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程父看着面前的女儿,几欲说些什么,最后迟缓地摇了摇头。
“朝堂中的事你不要沾染,往后离开这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程父醒来短短半个时辰后说要小睡一会儿,这一睡便再没有醒来。
程父的后事是张管家一手操办的。程憬之整日都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里,握着父亲的手时而觉得父亲还活着,直到张管家殓尸入棺,将她拽下来。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愣怔间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她哭了好一会儿,眼见着地板上蓄积起了小水池,起身时头脑发昏,整个人撞上了床架,疼得她瞬间滚到了地上,蜷缩着身体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下葬后的第一个晚上,程憬之彻夜未眠。
那晚的月光真亮啊,照得她心里直发慌。
“小姐,夜里凉,回房间吧。”夜风吹起她的衣衫,凉意透过皮肉,深入骨髓。
“张叔,我害怕。”
“以前不论出什么事儿,总有父亲顶着,我只用跟在他身后打打下手。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本以为父亲虽被贬,但我和父亲两个人都好好的,怎么样都能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程憬之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
“小姐,你与孟少爷有婚约,到时自有孟家做倚仗。”张管家在程府做事二十多年,是眼看着小姐长大的。如今偌大一个程府,遣散的遣散,留守京城的留守,只剩了他们几人,也忍不住心有戚戚。
“张叔,我也不瞒你。父亲被贬后,我就收到了孟家的退婚贴。那时父亲急得满头愁绪,我也不忍心再给他添麻烦。”程憬之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这个人吹散似的。
张管家叹了口气,老爷只是被贬,孟家就送来了退婚贴。更不用说老爷如今没了。
“那我们就依老爷说的,去鄱阳县找梁枝钦。小姐不用担心,他是个好人,他会收留小姐的。”
程憬之摇摇头:“我孤身一人,到时又带着一大箱子的珠宝嫁妆,梁叔叔人再好,只怕我的处境也艰难。”
两人都明白如今的境况,空气瞬间沉默下来。
“张叔,你明天帮我去置办些东西。”
程憬之走进客房,寥寥几笔写下所需物品,递给张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