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山货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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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窑坊镇就入了雨水季。
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挂在那儿，怎么也晾不干。
若是下牛毛细雨，街上的人大多不当回事。该出门出门，该赶路赶路，不急不慢的。
两旁的铺子照常开着，有人挑菜，有人称豆腐，有人打油，等回到了家起手热灶热锅，做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日子就这么过，踏实得很。
但要是遇上瓢泼大雨，那就不一样了。
临街的铺子把门板掩上一半，怕雨水灌进来打湿了货。掌柜的或者当值伙计，这时候反倒闲下来了。
人往门框上一靠，望着外头白花花的地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不带任何思考地琢磨，这雨啥时候停啊？要不早点收摊算了？明天要还是这么大的雨，是不是可以不开张了？
不过，苏厌的铺子，无论大雨小雨都开着门。
毕竟是头一回做生意，苏厌小心谨慎，不如那些开门迎客十几年的掌柜松弛。
这段时间以来，苏厌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绝不冷清。自打开业，陆陆续续总有人找上门。
当下窑坊镇只她这一家正经代书铺子，专做录名、立约、公证、代笔书信文书，算是独一份，不仅清净，而且没什么争抢。
苏厌仔细算了算，这个月接了大约有个八单。账是细水长流地进，刨去她自己心里决定必须要纳给庄鹤止的房租和平日里一些七七八八的支出，还能有些盈余，她很知足。
庄鹤止带着老夫人前些日子已搬进了朝廷赐的那座三进大宅。
宅子清静，院子敞亮，正房高大，庄鹤止住了东边，老夫人住了西边，中间堂屋待客，宅内还有个小园子，种了一些花木。
苏厌也一并住了进来。
不过，苏厌住进来的全过程有些小波折。
先前危机四伏，她和庄鹤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进同退更多是形势所迫。
如今尘埃落定，庄鹤止前程明朗，也再无轻生之念，她自己也有了安身立命的铺子。
那根绑着两人命运的绳子似乎消失了，她反而有点说不清自己如今该算个什么位置。
庄鹤止没给她多想的机会。新宅安置妥当后，他理所当然地给她留好了东厢房，家具是新的，窗纸雪白，南北都有窗，通风透亮。
他了解她，知道这人吃不了苦，绝不会亏待自己。她是恩人，他也更不会亏待她。
新宅子条件确实好，不过苏厌的态度是，既然住在庄家宅子里，那租金得照付，毕竟自己已经是个有铺面的掌柜，该算清的就得算清。
生意人就是要有明码标价的坦荡。
庄鹤止不想收，不仅他不想，老夫人也时常念叨，苏厌对庄家有恩，凡事都要当自家人般照顾。
可苏厌态度坚决。
庄鹤止知道拗不过，终是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妥协了：“随你。那你把账记清楚，细处我就不管了。”
“放心，记账我最清楚。”这样一来苏厌才心安。
东厢房十分合苏厌意。窗明几净，床榻宽大结实，书案临着窗，推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花木。
她把房间布置得精巧。书卷分门别类上架，笔墨纸砚也摆得顺手，几件精巧的小物件在恰当的地方摆着……房间很快有了她的气息，又整洁又舒坦。
现在宅子大了，用度也宽裕，两人也都各有事忙，庄鹤止便请了人帮忙。
一位陈妈专管灶上伙食和浆洗清扫，另一位赵婆主要帮着照看老夫人，递茶倒水，陪着说话散步。
老夫人近来精神比之前好了些，天气晴暖时能在赵婆搀扶下慢慢在院子里走上小半圈。
如此一来，家里的人气也比从前足了。
陈妈每日备好早饭，花样不多，但是好在滋味都很不错。庄鹤止常常让陈妈在苏厌爱吃的菜上多费心，或是顺手带些时新果子、零嘴回来，一定要说是旁人送的，切勿提起是他安排的。
苏厌便也领情，该吃吃该用用。偶尔发现庄鹤止书房缺了某样东西，她也会顺手多买一份回来。
一来一往有种心照不宣。
日子如潺潺流水，安稳舒缓。
苏厌弄了个厚厚的纸本子，用麻线装订了，在封皮上写了“苏氏代书业务录”几个字。
她把每一笔生意、委托人、事由、费用、办理过程、结果，都记得清清楚楚。给庄鹤止的租金，她也单列了一页，每月多少何时交付，记得分明。这是她答应过的。
这天午后，雨下得缠绵，天色比平日更暗些。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苏厌正对着案头出神，雨哗啦啦地令人昏昏欲睡，她正想着是不是可以早点关店了，突然，门帘一响，一股湿冷的风和水汽瞬间窜进屋子。
一个人影有些仓皇地闪了进来，苏厌这才回过神。
面前站着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肌肉结实。
他穿着一身窑坊镇未曾见过的衣裳，是靛蓝色土布对襟上衣，身上不少缠枝花纹和几何图案，很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头上还包了一块帕子，花纹复杂。
苏厌又继续往下看去，发现他的裤子是宽脚的，脚下那双草鞋沾满了泥浆。
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的，表情焦急，导致脸上亮晶晶的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是瑶人。
苏厌所在的那个时代，她的老家德州沅溪镇一带，就与瑶族村落比邻而居。
不仅如此，她的族谱里也有记载，她高祖辈的一位叔公娶的便是瑶家女。
她看过家里的画像，虽然她看到的那位叔公的娘子已经是瑶族阿婆的模样了，但从那鲜艳镶边衣裳中依然能窥见她的美貌。
尤其是包头帕的方式与眼前这年轻人身上如出一辙。
那一瞬间，苏厌恍惚了一下。
算算时间，如今活着的正是她高祖、曾祖那一辈。
“苏姐姐！你是不是苏姐姐？”
苏厌正走神，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
“我是苏厌。小兄弟，你慢点说，别急。”
那人莽莽撞撞的，直直往前几步冲到书案边，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东西往她面前的账本上一放。
啪的一声，手上的水珠也都甩到了案上，顿时一片狼藉。
苏厌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株草，还是花？看起来是巴掌长短，主茎已经干得发黑，顶端几片叶子是心形的，通身血红色。
“小兄弟，这是什么？”苏厌问。
苏厌往条凳上一指，那人坐下来，嘴皮子哆嗦着，语速快得好像一条鱼掉进了热油锅里。
“我叫阿贵，这是丹霞血芝！我们红崖山祖祖辈辈都种这个！这个是真的！不是假的！苏姐姐你帮帮我，帮我把这个录下来！”
他死死抓着苏厌的袖子，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苏厌没碰那东西。
“阿贵是吧？你别急，先喘口气。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录名，你得一样一样跟我说清楚。我这里接活儿有规矩，丹霞血芝的来路、凭证、你是谁，都得说清楚，我才能看能不能办。”
不过，丹霞血芝……这名字她好像在哪听过。
苏厌只知道，这东西只有少数拥有丹霞地貌的地区可以种植，有续骨活血止痛的功效，最适合用来治疗祛风湿痹症。
阿贵喘着粗气道：“这东西疗效好，很多收购商抢着要，有的卖到药铺去，有的供作坊炮制，也有一些富贵人家收去配成养生膏丸。还有……还有官家的太医院都来收过，这是我们寨子用来活命的东西！”
苏厌点点头，一手按在阿贵肩头安抚，一边问：“那你找我录名，是想做什么？”
阿贵这才稍稍安定下来，狠狠吞了口口水，接着说：“苏姐姐，我来找你，是想求求你定个真假。”
“丹霞血芝在我们寨子里已经种了几百年了，但是两年乱套了，隔壁青凰寨的人眼红，从我们这儿偷了种苗，引过去种。可他们那儿的山水不对，种出来的东西看着有点像，药性根本不一样！”
原来是市场恶意竞争，苏厌想。
“丹霞血芝这个东西我们自己寨子也会留用，也往外卖，一直以来都是本本分分的，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可是……可是青凰寨种出来的东西，是邪祟东西！”
“前两个月，我们红崖山几个胆大的伙伴，一起约着去他们寨子里讨说法，结果过了一夜，天快亮时，人是回来了，但全都不对劲了！”
“他们各个翻着白眼，眼球突出，那模样，浑浑噩噩的，叫名字根本不应，问他们看见了什么，也不说话……接着没出两日，一个个全都发起高烧，浑身滚烫，郎中来看了，开什么药都不管用。”
“不过五六日工夫，几个人接二连三，全都暴毙了！”
阿贵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
“红崖山的老人都说，青凰寨的那些人，为了恶意竞争什么都干得出来，是他们给我们的人下了毒药，谋财害命，好好的行情也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
阿贵边说边指了指案上的丹霞血芝：“这东西在我们寨子里世代相传，如今倒被他们搞得像是假货，贱卖都无人问津，还要引发血案。”
见苏厌听得入神，阿贵又往前凑了凑：“苏姐姐，我打听到你这里可以录名，只要录了进去，以后丹霞血芝就是我们寨子的东西，谁偷盗谁仿冒都没有好下场，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寨老派我来，我是赶路好几天才到窑坊镇的，求您帮帮忙，赶紧把这个录了，可以吗？”阿贵乞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