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隐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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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问符青她为什么要选择别墅管家这份工作——
第一，不需要和人说太多话。
第二，不用坐班，时间灵活。
第三，可以满足她离开实验室后无处安放的清洁和整理癖。
除此之外，工作环境和薪水还算得体，虽然她现在正撅着屁股趴在草地上调整自动喷淋头的角度，她的脸被呲到了些水，手上也沾了湿泥。
别墅位于三环外，是一栋灰白外墙的三层独栋。落地窗外，二百多平米的花园里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混合气息——早晨园艺公司刚修剪过草坪，估计是工人不小心撞偏了几个喷头，导致边上的绣球花叶子都有些发蔫。
管家这份活，本质就是充当挑剔业主和粗线条服务方之间的润滑剂。一个好管家得善于发现那些业主没留意的问题，并且悄悄解决掉，这样那些有钱人才能时时清风霁月生活美好。
总算弄好了，她拍拍手上的泥。
这时一只圆润的三花猫从围栏的空隙钻进来，打圈蹭她的小腿。是附近的流浪猫，她叫它三文鱼，因为第一次见时它正趴在池塘边闻一条死鱼。
“今天没带罐头呀……”
三文鱼听不懂，duang的一下倒在她的鞋上。符青撸了它两把，起身回到屋里，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即食鸡胸肉，这个还有5天就过期了，她需要在雇主回来之前处理掉的。她把鸡胸撕碎在一次性碗里，又装了点水带出去。
三文鱼悄悄地跟到了屋檐下，身姿妖娆但尾巴竖得笔直，符青将它引到边上，把东西摆好。
猫吃上之后符青才开始吃自己的午餐，她不会在雇主家开火，所以一直给自己带饭。
隔开客厅和餐厨区域是一面高大的水族墙，符青一边吃一边看着……总觉得那条金龙鱼不太对劲。她放下食物走近。
水体澄澈，过滤系统低鸣，另外两条银龙巡游如常。但这条价格能抵她一年工资的过背金，鳞片好像有点……糊了？
吃完午餐，她取出水质检测仪。pH值7.3，氨氮0.02，亚硝酸盐未检出。数据完美，但鱼不对。
三天前她来时就注意到它摄食量下降。当时以为是温度波动导致的应激，她已经微调了恒温系统的设置，现在看来另有原因。
符青从工具包底层拿出一个扁盒，里面是简易显微镜和载玻片。捞一小网水，滴在玻片上，调到400倍。视野里，藻类有一点偏多。
或者先换换水。
符青钻到水族箱后方，将循环系统调了调，今天更换1/4的水。泵头开始工作，但是声音有点闷，符青翻开盖子看了看过滤棉，棉上布满了长了一层薄薄的粘质菌。她记得上个月她约过一次水族维护，这么看来上门的人员是忘记了更换滤棉。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
收拾好显微镜，她去地下室拿来了新的过滤棉和一包碳酸氢钠。她将新过滤棉换好后，重新启动了换水循环，这次声音正常多了。在这安逸的白噪音里，她取出厨房秤称了40克碳酸氢钠配成溶液，倒了一点投进去，剩下的放在水族箱附近。
龙鱼溶磷是水质问题，换掉陈旧的滤芯和换水是根本，除此之外，稍稍降一些pH值可以进一步降低恶化的可能。但是PH值不能一下降太多，所以碳酸氢钠得慢慢给。
弄完这些，她回到中岛台上的笔记本前，记录了过背金的问题和目前的处理。
医治观赏鱼本不是管家职责内明确的项目，但这份工作确实比较孤独，久而久之，她对这房子里的一切活物都生出些多余的感情，顺手能做的，总不吝多做一些。
符青开始职业管家生涯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服务着两个雇主。
其中一家常年空着，全家都在国外，她只需每周去一次做些基础养护，因为房子没人住就像被抽了灵魂的尸体，很快就会腐坏。
另一家，就是这栋别墅，业主一两个月回国一次，每次不定待几周。这个房子有不少藏书、植物和水族，而且必须常年维持在住人状态，所以符青会每隔一两天就来一次。
不过这个雇主很注重隐私和独立，不喜欢房子里有外人，符青只会在她离开后过来服务。她们平时就靠中介平台的系统消息和邮件简单联系，一整年了都没打上过照面，符青安安分分地当着房子里的隐形人，倒也省心。
午后是一天中最好的通风时间，今天天气不错，她将房子的窗户打开，手机设置了1小时的定时。趁这工夫，她往水族箱里加了点碳酸氢钠，转身又去掸书柜上的浮灰。
这座房子的清洁工作有专门的保洁负责，唯独书房归符青管，因为里面有两面墙的藏书，很多是再也买不到的绝版，需要控温、控湿和防虫。扫灰的同时，她会随机抽一部分书拿出来查看，如果有生虫的迹象就会马上处理。
做完这些，符青用微湿的一次性抹布把书房其它平面都擦了一遍，然后关上窗户，将新风系统的湿度设置在45%。
书房的左边拐个弯就是主人套房，它目前大门紧闭。房子的主人从一开始就说明过不需要去维护主人套房，哪怕保洁都不用，所以符青从没进去过。
房子的第三层是园艺工作间和玻璃花房，这里有比花园里的那些更矜贵的植物——二乔牡丹、翡翠兰、白山茶、秋海棠……一个比一个难养。花房里有先进的控温控湿系统，连接手机可以远程操控，甚至可以远程控制顶帘的开合。
但是水肥、修剪还是要人力去维护。更何况雇主要求定期要把他们搬出去吹吹风，说是这样能吸到天地精华，符青不信，不过也一直照做。
补营养液，修剪，捡落叶，除虫，再轮换了去放风的花，一套做下来太阳已经西斜。
符青的肱一头二头、肩胛和腰背都酸痛起来，这让她想起了在实验室里面配试管的日子，也是一样的酸爽，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天色暗下去，符青检查完房子的各个角落，设置好空气和安防系统，更新了当天的管家日报。
关上正门，将门把手反拉锁紧。
今天的工作至此收尾。
开车回家的这段时间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如果没有遇上晚高峰的话。但如果遇上了晚高峰……她就会有更多时间去思考今晚吃什么。
就在她堵在路上在外卖软件里来回浏览时，有个提示说有人在微信里@了她。
点进去一看，是本科班群在提醒大家即将到来的周年聚会。
毕业七年，天翻地覆，人也混成了三六九等，最热衷聚会的只是在此时此刻混得风生水起的，她不是。更何况，在一起的爱人都有七年之痒，分开了七年的同学还能有多少共同语言？
车流缓缓向前移动，她按灭了手机，就当没看见。
符青的住所在老城区，她刚刚到海城的时候，那里恰到好处的陈旧感和烟火气能很好地掩盖她迷茫和窘迫。老城区还有一个好处是小店众多，无论是买手电钻还是卤味饭，出门50米一定能搞定。
今天她看完群消息之后马路就有畅通，她没来得及点饭就到了家，好在楼下还有颇多不健康但是安慰人心的晚餐选择。
符青拎着一份加码卤肉饭上楼，明天没有工作安排，她可以去运动。
她的住处在五楼。去年，这个一室一厅成为了她逃避一切的乌龟壳，后来她慢慢地在这个乌龟壳里重新找回了生活的节奏。所以初始合约的一年到期后，她又续了两年。
也仅仅是在续约之后，她才真正开始布置这里。现在门口的鞋架边摆着一个宜家斗柜的包裹，已经送到了几天，她准备自己拼了增加储物空间。
她将外出的衣服脱下反过来，投入了脏衣篮，又用洗手液仔细洗手，头发和暴露出来的皮肤用消毒湿巾擦了擦。她已经离开实验室快2年，但这些习惯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或许不是因为实验室，而是因为某些无法言说的遗憾。
她看着自己被擦拭得有些凌乱的短发，心里一阵寂寥。她和世界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半透膜，隔绝了大部分空气和声音，她能看到外面世界在飞速前进浮光掠影，而她自己还留在去年，和一切无关，却又承受着世界渗进来的湿气。
整理好自己，她把打包上来的食物放到盘子里热了热，又将笔记本拿出来寻找电子榨菜，顺便看看账号有没有要处理的评论。从休学到现在，符青的人际互动已经极简到几乎为零，这个账号成为了她间接与人互动的窗口。
她不是什么博主，只是头两年因为专业的便利她会给某些提倡防疫的博主提供相关的数据和解读，一来二去她的账号被多次提到，倒也积累了几千粉丝。
关注者多了之后她自己也开始输出一些个人观点，在这个注意力时代，哪怕能正面影响到一些人也算是好事情。
微博热搜里挂着「潘展乐又来告状了」「缅北电诈园区」「黑神话悟空」「甲流还是因为免疫债」……
最近“免疫债”这个词条去年就上来过，最近又呈死灰复燃态势，特别是最近某官方背景大V站台的论文直言“2023年呼吸道感染激增可能与疫苗接种有关”。
随着词条越来越热，越来越多的账号加入讨论，以至于人们忽略了这个词条本就是2021年蔻维病毒广泛大流行之后才被发明的词，且这个词真正的解释是：「宿主由于免疫系统受损，导致感染常见病原体后的重症风险增加了」。
但是现在很多人出来搅浑水，说是因为前两年疫苗打多了，口罩带多了，才导致现在的病多了。
社交网络不分辨真假，只追捧热度。带着目的的账号很多，有的是为带货卖货，有的是为动摇人心，他们不惜代价买流推广，乌烟瘴气，排山倒海，普通人能做的很少。
符青在话题广场里选了“美时利和”的一条推文，点击转发，语气无不讽刺——
@再来一局吧：「按照这位砖家的神逻辑，就是得病越多等于得病越少么？[摊手]」
能做的很少，但是不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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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的早晨。
陆静一边敷着消肿面膜一边摆弄咖啡机。手机嗡地震了一下，是一封来自Claire的新邮件。
「She confirmed.
It's all done.」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长达一年的离婚拉锯战已经让代理律师Claire和她熟到省略了最基本的邮件礼节，没想到这场筋疲力竭的马拉松就在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落下了帷幕。
事实上她已经想象过无数次这个moment了，在每次将调整板协议发送给对方律师之后，她都会幻想第2天早晨Jacqueline已经配合地同意。
然而每一次幻想都会落空，对方的态度来回往复，律师狡猾刁钻，先前期待的好聚好散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尔虞我诈。
财产清算，股权分割，中间牵扯出的问题甚至复杂过公司分家。有无数次她忍不住幻想自己拿着枪去指着Jac的头，告诉她要签就现在马上给我签，不然就一枪崩掉她。她不奢求对方能爱她一辈子，但现在竟然要为了一点钱闹得这么难看！
幸好只是幻想。
幸好她同意了，在来回拉锯和让步之后，在她疯掉之前。
陆静回复：
「Thank god.
Can't waite to close this shit!!!」
她呷了一口咖啡，整个人松快了起来。Claire的邮件下面是今天的管家日报，她匆匆扫了一眼预览——龙鱼溶磷？加了碳酸氢钠？什么和什么？不过这个不重要，陆静将它左滑放到了预设的文件夹。
紧接着她拨出一个电话——
“Morning Becky，订周日飞海城的机票。”
“……老板，这是结束了吗？”电话那头的人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陆静苦笑一下。
“啊啊啊啊，恭喜你老板！！！”
“喂，恭喜别人离婚，这听起来好别扭……不过，今晚咱们可以庆祝一下，叫上Claire和Vic，你安排安排。”
“没问题！……诶对了，这次回去不着急订回程票吧。”Becky今年出差出得够够的，早就想飞回去呆着了。
“哈哈，你说呢？”
“不订。”
“嗯，不订！”
她急需换一换空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隐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