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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格 傅沉舟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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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摩天楼的顶层,视野极好,价格不菲,符合他顶尖心理医生的身份,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格,大片的白灰黑,线条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物,干净得像一间扩大了的高级诊室,缺乏人气。
他没有开顶灯,只打开了玄关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划开一隅黑暗,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
脱下大衣,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一片浮华的喧嚣。
他却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欣赏的表情,仿佛那只是一片无声的背景板。
半晌,他转身,走向书房。
与客厅的极简不同,书房的一面墙是完全嵌入式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厚重的外文专业书籍,心理学期刊和各种学术奖项的证书。
这里是傅沉舟医生的勋章墙,证明着他的专业,权威和成功。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不起眼角落的一套精装《精神病学原理》上。
书脊略有磨损,是经常被抽出的痕迹。
他没有去拿那套书,而是伸出食指,在书架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
伴随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旁边看似完整无痕的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约三十厘米宽的缝隙,里面是一个狭窄,仅容一人站立的暗格,以及一部嵌入墙体的微型保险柜。
暗格里没有灯,只有保险柜电子面板发出的幽蓝微光,映亮傅沉舟半边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指纹和虹膜验证,保险柜门悄无声息地向内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成捆的现金,只有几样东西。
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磨损泛毛。
一支早已停产的银色录音笔。
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还有贴在保险柜内壁上的一张A4纸。
傅沉舟先拿起了那张纸。
纸上没有标题,只有手写的一列列条目,像一个项目进度表,字迹锋利冷硬,与病历上那种流畅温和的医生体截然不同。
复仇计划针对顾振雄及其相关利益体。
顾振雄名字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横线,旁边标注已死亡。
替代目标:顾凛,其独子。
阶段一:身份接近与初步评估。状态:已完成 ,打钩
获取目标诊疗资格:通过周叙白引荐,利用其车祸后遗症及顾家对隐私需求。
建立专业权威形象,获取初步信任
阶段二:深度情感植入与依赖建立。状态:进行中
利用创伤治疗技术,强化移情反应
试探记忆封锁边界,植入特定暗示,关键词触发
规划并实施催眠方案,获取深层记忆通道
子目标:使其产生超越医患的情感依赖
阶段三:记忆操控与真相扭曲。状态:待启动
根据获取记忆,选择性强化或弱化
引导归因偏差,将部分痛苦根源与顾家自身关联
适时植入父辈罪恶感认知
阶段四:最终揭露与摧毁。状态:待启动
在目标情感依赖最深时,揭示治疗本质
呈现顾振雄当年所作所为。证据准备中
观察并记录其精神崩溃过程
最终目标:使其承受与父亲当年施加的同等量级的痛苦与绝望
傅沉舟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每一个字,最后停留在进行中和那些待启动的阶段上。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阶段二的获取初步信任后面打了个小小的钩。
笔尖移动到使其产生超越医患的情感依赖这一行时,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诊疗结束时,顾凛那句“我相信你,傅医生”,和那只冰冷而有力的手,交替闪过脑海。
信任?依赖?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红色笔尖落下,在这一行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标,还需重点关注。
然后,他放下了进度表,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里面不是整齐的记录,而是各种凌乱的速写,关键词,时间线碎片,甚至有些扭曲的人像草图。
字迹时而狂乱时而冷静,墨水颜色也不统一,显然是在不同时间,不同情绪状态下写就的。
最新几页,是关于白色房间的推论和发散思考,夹杂着一些神经学关于记忆编码的术语,以及几个粗暴的问号和箭头。
他快速翻到笔记本的中后部分,那里贴着一张边缘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温和,正站在一家医院门口,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他的父亲,傅云深,仁心医院的前任院长。
照片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那是十五年前。
日期下面,是几行新闻报道的标题片段打印体:
“仁心医院并购案尘埃落定”
“医疗设备更新引期待”
“傅云深院长卸任后意外身故,业内缅怀”
意外身故。傅沉舟盯着这四个字,指尖在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挲。
官方结论是失足坠楼,精神病学上,或许会推断为并购压力导致抑郁发作。
只有他知道,父亲的书桌上,那份始终没有寄出去的,详细记录着并购前那起重大医疗事故真相及顾振雄如何掩盖的举报信草稿。
只有他记得父亲最后看着他时,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愤和,解脱。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被权力和谎言碾碎后的无声呐喊。
而顾振雄,那个主导并购,压下事故,间接逼死父亲的人,却在几年后功成身退,安然病逝,留下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一个失忆的儿子。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不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傅沉舟合上笔记本,将它和进度表一起放回保险柜,最后,他拿起了那支老旧的银色录音笔。
拇指抚过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他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疲惫而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背景似乎很嘈杂。
“振雄兄,那些病人,不能就这么算了,证据,明明有证据……”
另一个更为沉稳,也更为冷酷的男声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劣质录音依然能听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深,事情已经定了!再闹下去,死的就不止报告上那几个了!你想想你的医院,你的员工,还有,你儿子!”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声。
傅沉舟闭着眼,听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的绝望,顾振雄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在这十五年里反复扎进他的心脏,最终淬炼成如今冰封的恨意。
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他将录音笔小心翼翼放回原处,仿佛那是易碎的圣物。
然后,关上了保险柜的门,墙面无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回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冷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冰冷火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周叙白发来的信息。
叙白:今天诊疗怎么样?顾凛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周叙白是他的师兄,也是目前唯一知晓他部分计划的人,虽然周叙白强烈反对,认为他是在玩火自焚,更是在践踏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底线,但周叙白拗不过他,也多少理解那份家破人亡的恨,最终还是在顾家寻找心理医生时,恰巧的推荐了傅沉舟。
傅沉舟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
沉舟:顺利,他有记忆闪回迹象,提到了白色房间,准备下周尝试催眠。
叙白:白色房间?你确定要深挖?万一挖出不该挖的……
沉舟:我要的就是不该挖的。
发送,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叙白那边沉默了,可能是在叹息,也可能在酝酿新一轮的劝阻,傅沉舟没等他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搁在茶几上。
他重新走到窗前,夜色更浓了。
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顾凛比他预想的更配合,那种脆弱和依赖几乎像是主动递上来的刀子,白色房间的出现,更是意外之喜,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心底某处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像精密仪器运行时,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谐波。
是因为顾凛今天最后那个锐利的眼神和突兀的触碰?还是因为,在扮演拯救者的过程中,他偶尔也会被自己营造的温情假象晃神?
不,傅沉舟立刻掐灭了那点疑虑。
他是医生,更是猎手。
情感是工具,是手段,是通往最终毁灭的必经之路,父亲的血,和顾振雄的笑容,早已将他心中属于傅沉舟的柔软部分彻底焚毁,留下的只是一个顶着傅沉舟名字为复仇而存在的精密程序。
他不需要动摇,也不能动摇。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勾勒出欲望与野心交织的天际线,在这片光影之下,无数的交易,算计,爱恨情仇正在上演。
而其中一隅,一场名为治疗的狩猎,一场名为依赖的陷阱,正缓缓收紧它的第一圈套索。
傅沉舟将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冷却了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情绪。
他转身,走向浴室。
他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休息。
明天,还有新的诊疗。
以及,新的记忆需要被引导出来。
就在他拧开浴室花洒,水声哗然响起的那一刻,客厅里,静音状态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顾凛。
屏幕亮了很久,直到最终暗下去,归于沉寂。
浴室的水声,掩盖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