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玉风月》丧团子

23、第二十二章

　　沈疏玉是真真切切地被吓坏了。

　　他半生清白坦荡，读书育人，守着本分和本心，从未遇到过这般荒唐、偏执又可怖的境遇。他从来没想过，那日戏院仓促的救场，竟会让年迈的齐老爷生出这般扭曲深沉的执念，甚至不惜以冲喜为局，以刘晚卿为软肋，执意要将他强娶。

　　一想到无辜的刘晚卿，只因自己的缘故，便被困在这森严冰冷的齐家公馆，终身不得脱身，他便心底翻涌着无数的愧疚。

　　他束手无策，无力抗衡，连护住自己的学生都做不到，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将他裹挟，将他彻底淹没。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疯涨，无数可怖的想象在脑海中盘旋。

　　他忍不住去揣测齐老爷之后的举动，或许会俯身亲吻，或许是近身相拥，或许是将他牢牢禁锢在这张床上。

　　他从未有过半分旖旎情愫，也无法想象两个男人之间如此亲密的模样。光是凭空臆想，便让他浑身发冷，心底震颤，生理性的恐惧密密麻麻爬上脊骨。

　　他素来坚韧自持，遇事永远冷静稳妥，可此刻层层叠叠的恐惧、愧疚、无助与绝望交缠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和坚强。

　　原本强忍在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他垂着脖颈，低头想用手背胡乱地擦拭。

　　可是越擦拭，泪水落得越凶，温热的泪珠不断地从泛红的眼眶溢出，顺着他的脸颊肆意滑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任由无声的泪水倾泻，压抑的肩头微微颤抖。

　　渐近的脚步声传递而来，沉稳、缓慢，一步步朝他走来。他知晓齐绍明走了过来，也清楚此刻自己泪眼婆娑、狼狈不堪的模样，尽数落在了对方的眼底。

　　他无从遮掩，也无心遮掩。

　　他不知道齐绍明是否知晓老爷子的心思，也无法顾及旁人的目光，此刻他只想彻底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朦胧的泪雾模糊了眼前的光景，一片水雾氤氲中，一方干净柔软的白色手帕，忽然缓缓递到了他的眼前。

　　沈疏玉微愣，抬起头来，看向了齐绍明。

　　齐绍明已然走到了床沿，静静地凝望着他。

　　世人皆知沈疏玉温润沉稳、从容有度，这般脆弱落泪的模样，世上寥寥无几人见过。

　　他本就生得极白，肌肤如玉，此刻哭得眼尾湿红，鼻尖泛红，一双澄澈的眼眸蓄满盈盈泪水，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纤长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

　　齐绍明看着他，指尖微收，握住帕子的力道悄然加重了几分，平整的手帕边角起了些许褶皱。

　　见他迟迟没有接过，他便微微俯身，手捏着帕子，动作极轻、极缓，温柔地替他擦拭过脸颊的泪痕。

　　他长得高大，模样也带着几分粗犷，可动作却温柔极了，力道也极致克制，带着些许抚慰的力道。

　　手帕触及眼下，沈疏玉下意识微微闭眼，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话音落下，他骤然发觉，自己的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哽咽。

　　他稍微回神，连忙抬手，快速将那手帕接了过来，手指无意间攥了一下齐绍明的指尖，他并未注意，只低头胡乱地擦拭脸上残留的泪水与湿意。他说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齐绍明说。

　　他那视线，也自始至终都落在沈疏玉的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经由方才一番宣泄，沈疏玉终于压下了堵在胸口的惶惑与惊惧，心绪稍稍松弛，胸口那股窒息般的感受也散去不少。

　　他抬手，再次用帕子细细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抬起眼眸，视线透过些许的朦胧，便瞧见了齐绍明如此沉静注视的目光。

　　沈疏玉见他这般看着自己，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意，想了想，便说道：“你是不是已经知晓，齐老爷要娶我为正妻的事情？”

　　他以为齐老爷特意让齐绍明在此处看守，应当是已经告诉了对方这一切。

　　可说完这话，齐绍明的脸上却出现一番真切的错愕，微微蹙眉，平静的神色也彻底被打破。他语气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惊讶，他问道：“他要娶你？”

　　随后语速极轻、带着几分迟疑懵懂，缓缓说道：“那我岂不是……岂不是要称呼你为……母亲？”

　　最后的二字落得很轻，却像是滚烫的炭火，骤然落在这寂静的屋内。

　　沈疏玉听闻这称呼，耳根瞬间烧红一片，脸颊上也泛出薄薄的羞赧血色，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他本是男子，年纪尚轻，甚至比齐绍明还要小几岁，如今却要被这齐家大少爷冠以这般名分，荒谬又难堪。

　　他连忙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说道：“你不用这样喊我。”

　　其实方才那句话，便让沈疏玉明白，这已然是齐老爷一意孤行，早已敲定的死局，无人能劝，无人能改。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更是觉得无力。

　　难道他当真逃无可逃，只能被迫认命，以男子之身，嫁入齐家做荒唐的正妻？可刘晚卿的命门被齐老爷捏在手里，他又怎么能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屋内再度陷入静默。

　　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的身上摇曳，各自心事重重。沈疏玉是在思忖自己的未来，至于齐绍明在想什么，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良久，沈疏玉才回神，抬眸看向依旧伫立在眼前的齐绍明。

　　他之前刚睡过一段时间，即便哭得眼睛有些干涩泛红，却无半分困意，也知晓自己是定然被困在这婚房当中，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只能寻些事情来打发漫长难熬的时间，也让自己的思绪清醒一些，说不定他能想到其他办法呢？

　　于是他便轻声开口：“不知这里可有什么书本？我想取来看看，打发时间。”

　　齐绍明闻言，敛去眼底的沉思，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抬步朝外走去。

　　木门轻阖，屋内瞬间只剩下沈疏玉孤身一人。

　　四下彻底寂静，他缓缓抬眸，空洞地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雕花纹路在昏黑中看不清晰，一如他渺茫无措的前路。心口空空荡荡，万千思绪繁杂纷乱，最终只剩下一片茫然，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想不通。

　　不知静坐了多久，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沈疏玉本以为是折返而归的齐绍明，下意识抬眸看去，可耳畔传来的脚步声急促莽撞，步履慌乱，全然没有齐绍明那般沉稳。

　　下一刻，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齐绍扬。

　　他这段时间显然过得极为煎熬。

　　往日尚且还带着些少年意气的脸庞，此时苍白憔悴，不见半点血色，眉宇之间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久病缠身、郁结于心。他似乎是一路急促而来，呼吸沉重紊乱。

　　可即便身形狼狈，一双眼睛却还足够锐利，在进屋的瞬间，便立即攫住了沈疏玉的身影。

　　他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底翻涌着震惊。

　　沈疏玉也望着他，瞧着他如此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底叹息，便率先出声道：“三少爷。”

　　这一声轻唤，才彻底让齐绍扬回神，随后他快步来到沈疏玉跟前，那一双虽然偏凉，但是却有力的手，握住了沈疏玉单薄清瘦的肩膀。指尖的力道有些急促，声音喑哑干涩，他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他说道：“你怎么在这？”

　　沈疏玉正要开口说话，齐绍扬便走近伸手，将他拥入了怀中。

　　骤然的举动，让沈疏玉下意识身体一僵，颇有些不适应。

　　近日接连的变故压在心头，齐老爷荒唐的心意、齐绍霖突如其来的强吻，都让他觉得男人之间稍有的逾矩都有些怪异，让他对同性之间的接触，难免生出几分戒备来。

　　他抬起手腕，指尖已经抵在了齐绍扬的肩上，正要将人推开，耳畔却已经清晰传来齐绍扬克制不住的轻颤，还带着些些许哽咽的声音。

　　这细微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虚假，沈疏玉心头微动，终究还是没将他推开，而是手指微微收拢，收回了所有的力道，心底的抵触也散了许多。

　　齐绍扬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他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被困在这里，这些时日杳无音讯，我日日都在担心你。可是我被府中的事情牵绊，半点消息也传递不出去，更是无从得知你的下落。今日听闻你的踪迹，便匆匆赶来。没想到你当真在这里，见你似乎安然无恙，我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了。”

　　他这般拥了片刻，嗅闻着属于沈疏玉那气息，即便心头再有不舍，还是将人松开，没有其他越界的举动。

　　烛火微光落在齐绍扬的脸上，将他憔悴苍白的面色照射得愈发清晰。

　　往日里眉眼鲜活、意气风发、性情开朗跳脱的青年，此刻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唇角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眼眶还微微泛红，满身朝气蓬勃的气韵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