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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烬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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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
镇政府的人又来了。
这次带了律师。
周燃没有让他们进门。他站在门槛内,门开了一条缝。
“产权复核需要房主配合。”律师推了推眼镜,“周先生,您只是租客,没有权利……”
“房主是谁。”
周燃打断他。
律师愣了一下。
“这栋房子的产权归属……目前还在查证。”他顿了顿,“当年火灾后,林家搬走,房子空置多年,手续有些复杂。”
周燃没说话。
“但原房主的家属已经联系镇政府。”律师说,“对方提供了相关证明,近期会来镇上一趟。”
周燃抬起眼睛。
“谁。”
律师低头翻文件。
“林怀安。”
他顿了顿。
“林瑾的父亲。”
门关上。
周燃站在玄关。
很久没有动。
我从楼梯转角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没有画画,也没有弹琴。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蔷薇。
藤蔓已经长出第五片叶子。
“你不想见他。”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想见。”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要问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事。”
他转过头。
“二十六年前那扇门,”他说,“是不是他锁的。”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蔷薇叶子轻轻晃动。
“是。”我说。
周燃没有说话。
“门锁是新的。”我说,“那天下午他刚换过。”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防贼。”
我顿了顿。
“那天晚上火起的时候,他在门外。”
周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听见他笑。”他说。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梦话。”他说。
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沿。
“他笑。”周燃重复道。
“嗯。”
“他笑着看你烧死。”
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想做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
“他什么时候来。”他问。
“下周。”
他点点头。
“我去见他。”
四月二十。
林怀安来的那天是阴天。
镇政府的人陪他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老人。
他老了。
二十六年前他五十岁,头发黑,腰背挺直。那天下午他换门锁的时候,我站在琴房门口,他头也不回。
现在他七十六。
头发全白了,稀薄地覆在头皮上。背佝偻着,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扶住随行人员的胳膊。
他站在老宅门口,仰头望着那片焦痕。
很久。
周燃开了门。
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一条路。
林怀安跨过门槛。
他走得很慢。客厅、走廊、楼梯口。每一步都像在测量什么。
他在楼梯转角停下来。
我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浑浊了。白内障,看东西应该很模糊。但他停住了。
“瑾儿。”他说。
我没有应。
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
周燃上前一步,隔在我们中间。
“别碰他。”他说。
林怀安的手慢慢放下去。
他看着周燃。
“你是那个画家。”他说。
周燃没回答。
林怀安点点头。
“信上说,”他顿了顿,“你住了大半年。”
“嗯。”
林怀安环顾四周。
“这房子……你住得惯?”
周燃没回答他的问题。
“二十六年前,”他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林怀安的背僵了一下。
周燃没有停。
“门锁是你换的。”
“火是你放的。”
林怀安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不是我。”他终于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划过木板。
“火不是我放的。”
周燃看着他。
“门是我锁的。”林怀安说。
他顿了顿。
“但火不是我放的。”
沉默。
很长。
“是谁。”周燃问。
林怀安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越过周燃的肩,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
“瑾儿,”他说,“你恨我。”
我没有应。
他的眼眶红了。
“你该恨我。”他说。
“我把你锁在里面。我听见你拍门。”
他顿了顿。
“我听见你喊爸。”
他的声音裂开了。
“我没有开。”
周燃没有说话。
我看着这个老人。
他老了。背佝偻着,手指节节突起,皮肤上尽是老年斑。
二十六年前他的手劲很大。
那天下午他换门锁的时候,我在琴房门口站着。
他头也不回。
“为什么。”我问。
他听见我的声音。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寻找着方向。
“瑾儿。”他喃喃。
“为什么。”我又问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我放的。”
“但我知道是谁。”
他顿了顿。
“是你妈。”
我没有说话。
周燃也没有。
林怀安的肩垮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他说。
“窗帘挨着暖气片。她收拾屋子,烟头没掐灭。”
“她不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跑出去喊人。回来的时候,门已经……”
他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周燃问。
林怀安没有回答。
“镇上的人说是你点的火。”周燃说。
“他们说是林家儿子疯了,自己烧了自己。”
“你什么都不说。”
林怀安低着头。
很久。
“说了又怎样。”他说。
“说了,她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替她担着。”我说。
他抬起头。
“她是你们的妈。”他说。
“你是她儿子。”
他顿了顿。
“我是她丈夫。”
窗外起风了。蔷薇藤蔓在窗沿轻轻晃动。
“她走了。”林怀安说。
“你走之后第二年,她走了。”
他看着我。
“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
“瑾儿。瑾儿。”
我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落下来。
“我没用。”他说。
“儿子护不住。老婆也留不住。”
他佝偻着背,像一截快要烧尽的蜡烛。
“你恨我。”他说。
“该恨。”
我看着他的白发。
二十六年前他五十岁,头发黑,腰背挺直。
那天下午他换门锁的时候,头也不回。
“不恨了。”我说。
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转过身。
“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泞里跋涉。
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瑾儿。”他说。
“那年你生日,说要一架新钢琴。”
他顿了顿。
“我攒够了钱。”
他跨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合上。
傍晚。
周燃站在琴房窗前。
我坐在琴凳边。
很久没有说话。
暮色从西窗漏进来,把地板染成旧金箔。
“他说你妈不是故意的。”周燃说。
“嗯。”
“你信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重要了。”我说。
周燃转过头。
我看着他。
“二十六年了。”我说。
“恨不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琴凳不长,我们挨得很近。
“你还有我。”他说。
我看着窗外。
蔷薇的藤蔓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