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余烬 ...
-
周燃在镇上租了新画室。
老城区拆迁后,镇东头空出几间旧厂房。租金便宜,采光也好。
他把画架支在窗边。
那幅画终于完成了。
我在门槛上,一只脚门内,一只脚门外。
门外的路上,开着一朵深红的蔷薇。
他把画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以前那栋房子的样子,”他说,“怕忘。”
我站在画前。
“不会忘。”我说。
他侧过头。
“为什么。”
我看着画中的自己。
“因为你画下来了。”我说。
六月。
蔷薇开谢了。
周燃每天去山坡上浇水。那株移栽的苗活了,新冒了几片叶子。
“明年会有花。”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那时候你还在吗。”他问。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
野草沙沙响。
“在。”我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问“永远”之类的话。
他只是蹲下来,把新长出的杂草拔掉。
七月十六。
周燃一早出门。
傍晚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蔷薇。
是白玫瑰。
他把花插进玻璃瓶,放在窗台上。
“今天是你生日。”他说。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存折上的开户日期。”他说。
“七月十六。”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束白玫瑰。
“二十三岁。”他说。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那个年纪,”他说,“还在找。”
他顿了顿。
“不知道找什么。”
窗外的暮色正在沉下去。
他的侧脸镀着一层淡金。
“现在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头。
“找的就是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
“生日快乐。”他说。
八月。
蔷薇开了一朵。
周燃把它剪下来,带回画室,压在速写本里。
他画了很多新画。
小镇的街道,山坡的野草,旧厂房改造的画室。
还有一些是梦境。
火。楼梯。一扇打不开的门。
他画了很久。
“那场火,”他说,“我总是梦到。”
他顿了顿。
“你在里面。”
我没有说话。
他放下炭笔。
“我想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
“每次都想冲进去。”
我看着他的侧脸。
“后来呢。”我问。
“后来醒了。”他说。
他转过头。
“醒了,发现你在我身边。”
他笑了一下。
“就不那么怕了。”
九月。
蔷薇谢尽。
周燃把那朵压干的花从速写本里取出,收进玻璃罐。
罐子里已经有几十片花瓣了。
他把罐子放在窗台上。
“等老了拿出来看。”他说。
和从前一样的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老了吗。
也许没有。
但他的眼角开始有细纹。
他的发鬓,在夕阳下,有一两根泛着淡白。
我伸出手。
凉的。
我的指尖触到他的鬓角。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那根白发。
“你会老。”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
“嗯。”他说。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背。
“你会看着我老。”
他顿了顿。
“怕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怕。”我说。
“怕你老。”
他笑了一下。
“我不怕。”他说。
他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手背。
“老了还可以画画。”
他顿了顿。
“画你。”
我看着他。
他的睫毛轻轻阖着。
窗外的暮色很静。
十月。
镇上开始传新的流言。
有人说那个年轻画家疯了。
明明是一个人住,却总对着空气说话。
半夜有人听见画室里传出琴声。
可他那里明明没有钢琴。
周燃去镇口买画材。
老板娘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先生,”她终于开口,“你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
周燃付钱。
“不是一个人。”他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
他拎着画材走出店门。
我在巷口等他。
他走过来。
“她说你疯了。”我说。
他点点头。
“知道。”
“你不解释。”
他侧过头。
“解释什么。”
他顿了顿。
“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们又看不见你。”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不重要。”他说。
“我知道你在。”
十一月。
周燃感冒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颌。
我在床边坐着。
“吃药了吗。”我问。
他的睫毛动了动。
“吃了。”
他顿了顿。
“你问过了。”
我没有说话。
他睁开眼。
“你一直问。”他说。
“怕我死。”
他的嘴角弯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
凉的。
“死不了。”他说。
他顿了顿。
“舍不得。”
十二月。
第一场雪。
周燃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贴上百叶窗。
画室里没有暖气。他裹着一件旧毛衣,领口磨毛了边。
他该买新衣服了。
他没有出门。
“圣诞节快到了。”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
“嗯。”
他侧过头。
“去年那棵小松树,”他说,“还活着。”
他顿了顿。
“种在山坡上,蔷薇旁边。”
我看着他。
“明年会长大。”他说。
他的眼睛弯着。
雪光映在他脸上。
他老了。
没有。
只是眼角多了一道细纹。
鬓边多了几根白发。
我伸出手。
凉的。
我的指尖触到他的眉骨。
他没有动。
“下雪了。”他说。
“嗯。”
“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冷。”我说。
他点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
凉的。他的手也很凉。
“我也不冷。”他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十二月三十一。
除夕。
周燃没有回老家。
他站在画室窗前,看着镇上的烟花。
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开,又暗下去。
“以前过年,”他说,“我爸在的时候,家里也会放烟花。”
他顿了顿。
“他走之后就不放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今年想放吗。”我问。
他想了想。
“想。”他说。
他出门买了烟花。
很小的那种,一捆十几根,在镇口杂货店就能买到。
他在画室门口点燃第一根。
呲。
银色的火星溅开,照亮他的脸。
他举着烟花,侧过头。
“你不怕火吗。”他问。
我站在他身边。
“怕。”我说。
他看着手里的火星。
“那离远点。”
我没有动。
烟花燃尽了。
他点燃第二根。
金色的光。
他看着光。
我看着他的脸。
“你不是火。”我说。
他转过头。
“那场火是烧死我的东西。”
我顿了顿。
“你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烟花在他手里燃尽。
他放下燃剩的竹签。
“那我是你的什么。”他问。
夜很静。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停了一下。
他没有催促。
“你是夏天。”我说。
他愣了一下。
“那天你搬进来,”我说,“下午三四点钟。”
“日头斜着,把客厅的地板染成金色。”
我顿了顿。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光了。”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夏天。”他重复道。
“嗯。”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他的掌心贴在我脸颊边。
很暖。
“你是冬天。”他说。
我看着他。
“凉快的。”他顿了顿。
“舒服的。”
他笑了一下。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