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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树下的小太阳   家属院 ...

  •   家属院的夏天,是被蝉鸣声裹着热浪一起推醒的。
      林安安趿拉着那双塑料凉鞋,哒哒地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快要化掉的红豆冰棍。甜腻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她顾不上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亮堂的。
      这栋红砖楼前有两棵老梧桐,枝繁叶茂,像两把撑开的大伞,挡住了大半毒辣的日头。傍晚时分,这里便是大人们的社交场,也是安安的游乐场。
      “哎哟,我们家的小公主回来啦?”妈妈正和隔壁的李阿姨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看见安安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递过一块湿毛巾。
      “妈!我都说了我不是公主!”安安嘴上抗议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过去,任由妈妈把她脸上的汗擦干净。毛巾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这就是安安最深刻的记忆——无论她玩得多疯,跑多远,总有一双手会温柔地把她拉回清凉里。
      爸爸这时候通常刚洗完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摇着蒲扇坐在一旁看报纸。听到动静,他会放下报纸,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安安嘴里。
      “今天乖不乖啊?”爸爸的声音低沉温和。
      “当然乖啦!我还帮王奶奶拿报纸了呢!”安安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眼睛却亮晶晶的。
      在这个家里,爱是不需要藏着掖着的。爸爸妈妈不会因为钱不够花而愁眉苦脸,也不会因为生活平淡而抱怨。他们像那两棵梧桐树一样,扎根在平凡的土地里,却努力向上生长,为她撑起一片绿荫。
      而在那片绿荫的边缘,总站着一个安静的少年。
      周屿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十万个为什么》,靠在墙根下。他比安安高出一大截,眉眼清冷,和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但每当安安跑过他身边时,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安安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跑到周屿面前,故意转个圈,展示自己新穿的小裙子,或是穿上妈妈的高跟鞋,或者是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的“胭脂”——那是她偷用妈妈的润肤霜,混着红色粉笔灰抹出来的杰作。
      “周屿,你看我漂不漂亮?”她仰着头,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期待。
      周围的邻居们都会善意地笑起来,等着看这个别扭的少年怎么回答。
      周屿合上书,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却又鲜活得耀眼的小姑娘。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其他大人那样敷衍地夸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她脸颊上的一块“胭脂”。
      动作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
      “挺……挺好看的。”他收回手,耳根微微泛红,重新翻开书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是颜色太丑了。”
      安安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真的吗?那我明天换个粉色的!”
      夕阳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也落在他的书页上。晚风拂过,吹散了暑气,也吹动了少年心里那根名为“在意”的弦。
      那时候的安安并不懂什么是青梅竹马,她只知道,这个叫周屿的哥哥,虽然不爱说话,总是看书,但他好像……从来不会嫌弃她烦。
      每次她想干什么,只要回头,他都在。
      在那个物质并不富裕的年代,在那条普通的梧桐街上,林安安拥有了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毫无保留的爱与注视。
      这份爱让她长成了一个内心富足的女孩。她知道,自己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所以长大后,当她面对旅游攻略里的昂贵机票,或是专柜里心仪已久的化妆品时,她从不觉得那是奢望。
      因为她骨子里透着一股劲儿:只要努力,那些美好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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