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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昏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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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托里尼的黄昏被旅人歌颂过无数次,但只有亲眼见证,才能理解那种色彩是如何令人窒息——天穹像被神灵用葡萄酒浸透,橙红、深紫与金红在云层间流淌,缓缓沉入爱琴海深蓝的怀抱。伊亚小镇的白色房屋和蓝色圆顶教堂被这光芒点燃,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暮色里。
顾希站在观景台边缘,不是来看落日的。
他的目光穿过举着相机、相拥接吻、赞叹不已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那个身影上。三年来,这个身影只存在于他的记忆和手机加密相册里,此刻却真实地站在十五米外,背对着他。
林望。
顾希的心脏以不规律的节奏撞击着胸腔,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从脊椎攀升至后脑。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稍重的吐息就会惊散这场长达一千一百二十天的寻觅。
林望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举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右眼微闭,左眼专注地盯着取景框。风吹乱他微长的黑发,他无意识地用左手将发丝拨到耳后——这个动作让顾希的喉咙瞬间发紧。
太熟悉了。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都曾在他怀中重复过千百次。
顾希开始无声地计数——这是心理医生教他控制情绪的方法。数到七时,林望放下了相机,微微侧头审视刚拍下的画面,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满意弧度。
就是现在。
顾希穿过人群,脚步稳得如同走在画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在轻微颤抖。他在林望身边半步距离停下,先看了眼正在沉入海平面的落日,然后才将视线转向那张日夜思念的脸。
“这角度很美。”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林望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顾希看见了那双眼睛——熟悉的形状,熟悉的深棕色虹膜,眼角那颗浅褐色泪痣的位置分毫不差。但眼神是全然陌生的。没有惊喜,没有震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甚至没有对一张英俊面孔的本能关注。只有礼貌的、对陌生旅人的疏离友善。
“谢谢,这里的黄昏确实独一无二。”林望的声音也变了,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成年人的克制。他说的是中文,带着轻微的、顾希不熟悉的口音变化——这三年来,林望在哪里生活?
世界在顾希脚下摇晃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将重心移到右脚,左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用真实的刺痛来对抗心脏处更深的痛楚。
“我叫顾希。”他伸出手,希腊混血儿的深邃五官在黄昏光线下显得格外立体,“从雅典来。”
林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仅仅是礼貌的打量——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林望。从上海来,在这里学摄影。”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干燥、短暂。一触即分。
顾希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将其掩饰为整理袖口的动作。林望的右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白色疤痕还在,像一道微弱的求救信号。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林望在顾希的画廊帮忙布展时被划伤的。顾希记得自己如何小心地为他消毒包扎,记得林望笑着说“留个纪念也好”,记得那道疤痕愈合时淡淡的粉色,记得自己无数次亲吻过那个位置。
而现在,林望任由那道疤痕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下,毫无遮掩之意。
“第一次来圣托里尼?”顾希问,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
“第二次。但上次是跟团,只待了一天。”林望收起相机,动作娴熟,“这次打算住一个月,慢慢拍。”
“一个人?”
问题稍微越过了陌生人之间的界限。林望看了他一眼,但也许是因为顾希脸上无可挑剔的友好表情,他还是回答了:“嗯,一个人。这样比较自由。”
落日完全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缕金光消失的瞬间,观景台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游客们开始散去,前往预订的餐厅或返回住所。林望对顾希点点头:“日落结束了,我得走了。晚安。”
“晚安。”顾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身影转身,汇入流动的人群,沿着蜿蜒的白色阶梯向下走去,没有回头一次。
直到林望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顾希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颤抖着进入肺部,带着爱琴海夜晚微凉的气息和心底翻涌的酸楚。他走到林望刚才站立的位置,从同样的角度望向此刻深紫色的海面。
“第二次见面了,林望。”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虽然对你来说是第一次。”
顾希在伊亚小镇有一处短期租赁的住所——一栋传统的洞穴屋,内部被打造成简洁的现代风格,巨大的拱形窗户正对着火山口和海面。这屋子离林望租住的地方只有两百米,是他花了两周时间精心挑选的。
他并没有跟踪林望。至少不完全是。
三年前那场“意外”后,林望消失了。不,准确地说,是林望忘记了,然后被家人带走了。顾希用了整整一年才从林望最好的朋友那里得知,林望失去了五年记忆——恰好是他们相爱的全部时光。又用了一年,他找到了林望的新联系方式,却发现那个号码的主人已经完全不记得“顾希”这个名字。第三年,他通过各种途径默默关注着林望的生活,知道他大学毕业,知道他对摄影产生兴趣,知道他申请了希腊的短期摄影课程。
然后顾希来到了希腊。在雅典经营画廊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等待林望按计划来到圣托里尼。
“这不算操纵,”他曾对心理医生说,“这只是……创造一个重逢的机会。”
医生没有反驳,只是在病历上写下“偏执倾向加重”。
此刻,顾希站在洞穴屋的窗前,没有开灯。月光将房间染成银蓝色,他在黑暗中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数百张林望的照片——笑着的,沉思的,睡着的,生气的。二十二岁生日那天的林望,在顾希的公寓里吹灭蜡烛,脸上沾着奶油;二十三岁时,他们在纳克索斯岛度假,林望在海边奔跑,回头对他大喊什么,海风吹起他的衬衫;最后一张,是林望二十四岁生日前夕,在顾希的画廊里,站在一幅抽象画前侧头微笑。
然后,空白。
顾希的手指抚过屏幕上那张笑脸,然后关闭手机,将它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上床,闭上眼睛,开始失眠。
这是他三年来的常态。
第二天清晨六点,顾希已经坐在能看见林望住所门口的咖啡馆里。他点了一杯希腊咖啡,不加糖,苦得让人清醒。服务员是个热情的当地女孩,试图用英语和他聊天,但顾希只是礼貌地微笑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白色小巷。
七点一刻,林望出现了。
他背着相机包,穿着灰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朝着与观景台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去往小镇另一侧、较少游客的路径。
顾希放下咖啡杯,留下钞票,起身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偶尔停下来假装拍摄街景。林望的步履悠闲,时不时举起相机拍摄晨光中的小巷、趴在窗台上的猫、早起工作的当地人。他的专注让顾希想起从前——林望学的是艺术史,但总爱拿着顾希的相机乱拍,说想要“从你的角度看世界”。
现在,林望有自己的相机,有自己的视角。
顾希看着他在一扇蓝色的门前停下,对着门上的陶瓷装饰拍了很久。阳光恰好洒在那片蓝色上,明亮得刺眼。林望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按下快门,然后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
顾希的心脏轻轻抽痛。这个微小的习惯性动作——拍摄满意作品后的点头——林望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就在这时,林望转过身,目光无意中扫过街道,与顾希的视线撞个正着。
顾希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自然地抬起手,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林望显然认出了他,迟疑了一秒,然后也挥了挥手。
顾希走过去,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早。又遇见你了。”
“早。”林望看了看他手中的相机,“你也起这么早拍照?”
“习惯了。清晨的光线最特别。”顾希指了指那扇蓝门,“你刚才拍的那扇门,颜色很漂亮。”
“是啊,那种蓝在阳光下会发光。”林望的语气比昨天稍显放松,“你要拍吗?我可以让开。”
“不用,我已经拍过了。”这是实话,顾希上周就来踩过点,知道林望可能会喜欢这个场景,“你要往哪边走?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带你去几个不错的拍摄点,我在这里住过几次。”
林望犹豫了。顾希看得出他在评估——一个陌生的、过分英俊的、似乎过于热情的男人。但顾希的表情坦荡自然,再加上他那张混血面孔在希腊很有说服力,林望最终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了。我对这一带还不熟。”
“不麻烦。我叫顾希,昨天说过。”他再次自我介绍,仿佛昨天那个短暂的相遇不值一提。
“林望。”林望也重复了自己的名字,“昨天也说过。”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顾希带着林望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主要游客路线,来到几处他精心挑选的地点——一栋爬满九重葛的白色房屋,花朵在晨光中呈现近乎透明的紫色;一个隐蔽的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树下玩西洋双陆棋;一段悬崖边的矮墙,可以看到下方停泊的渔船和更广阔的海面。
林望拍得很专注,偶尔会问顾希一些问题:“这里游客多吗?”“傍晚的光线会从这里照过来吗?”“那边的教堂可以进去吗?”
顾希一一解答,语气平静专业,仿佛真的只是个热心的当地向导。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林望靠近他看取景框时,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某种柑橘和雪松的混合——让他几乎要伸手将人拉入怀中。
“你学过摄影?”林望在一次拍摄间隙问道。
“我经营一家画廊,在雅典。所以对视觉艺术有些了解。”顾希递给他一瓶水,注意到林望接过去时,下意识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了谢谢——又是无意识的小习惯。
“画廊?真巧,我本科学的是艺术史。”林望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至少……我记得我学的是艺术史。”
顾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记得’?”
林望耸耸肩,笑容有些勉强:“我三年前出过一次意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有些事我需要靠别人告诉我,或者看以前的照片、笔记才能确定。”
“抱歉,我不该问。”顾希的声音有些紧。
“没关系,不是什么秘密。”林望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海面,“有时候感觉像是活在一个别人的身体里,做着别人做过的事。挺奇怪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顾希的胸腔。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不是活在别人的身体里,你就是你,只是忘记了。你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忘记了那些让你成为现在这个人的时刻。
但他只是说:“记忆并不是全部。有时候,当下的感受更真实。”
林望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某种探究:“你说得对。所以我喜欢摄影——它捕捉的是当下的光与影,真实的瞬间。不像记忆,会模糊,会消失,甚至会欺骗你。”
顾希想告诉他:我们的记忆从未欺骗我。它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次触摸。它没有模糊,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再属于我们两个人了。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要去看下一个地点吗?有一个小教堂,彩绘玻璃在早晨的光线下很美。”
“好。”
他们继续前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顾希谨慎地引导话题,了解林望这三年的生活——他在上海,和父母住在一起,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然后重新开始学习、生活。他不太谈论失忆的具体细节,只说“车祸”和“脑震荡后遗症”。
顾希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但他不能追问。至少现在不能。
接下来三天,他们每天都在清晨“偶遇”。顾希不再需要刻意等待,因为林望已经习惯在早上七点半左右出门,而顾希“恰好”也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附近咖啡馆。
第四天,林望主动邀请顾希喝咖啡。
“我请客,算是谢谢你这些天当向导。”他说,带顾希去了他常去的一家小店,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顾希问,接过浓郁的希腊咖啡。
“迷路时发现的。”林望笑了,这是顾希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泪痣随之移动位置,“我第一天就迷路了,绕了一个小时才找到回去的路。玛利亚——就是老板——给我指了路,还给了我一杯免费的咖啡。”
“很希腊式的热情。”
“是啊。”林望搅动着咖啡,然后做了个让顾希呼吸一滞的动作——他拿起糖罐,舀了两块方糖放入杯中,轻轻搅拌。
两块糖。不多不少。
顾希记得林望从前喝咖啡只加一块糖,说“太苦提神,太甜腻人”。但在一起一年后,有一次顾希生病,林望照顾他时试了他的咖啡——顾希习惯加两块糖——然后说“好像确实甜一点更好喝”。从那以后,林望的咖啡里总是两块糖。
记忆消失,习惯留下。
“怎么了?”林望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顾希低头喝了一口自己不加糖的咖啡,“只是想起一个朋友,他也喜欢加两块糖。”
“那很常见。”林望说,然后话题转向摄影。
他们聊了一个小时。顾希发现,失忆后的林望依然聪明敏锐,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但更加谨慎,更少流露情感。他像是给自己筑了一道透明的墙,可以看见外面,但很难真正触及。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顾希在告别时间,“圣托里尼的景点其实有限,一个月可能会有点长。”
“我打算去其他岛看看。”林望说,“纳克索斯、帕罗斯、米克诺斯。可能下周出发。”
纳克索斯。
顾希的手指收紧,咖啡杯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纳克索斯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是林望曾说过“想再去一次”的地方,是顾希原本计划求婚的地方。
“纳克索斯很美。”他的声音平稳,“风车小镇和城堡尤其适合拍照。”
“你去过?”
“很多次。”顾希顿了顿,“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一些地方。我在纳克索斯也有朋友开民宿。”
林望考虑了一下:“谢谢,我可能会麻烦你。一个人旅行虽然自由,但有时候确实需要建议。”
“随时。”顾希说,然后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明晚伊亚有场小型的摄影展,在悬崖边的画廊。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弄到邀请函。”
他看见林望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光芒,像是星子落入深潭。
“真的?我想去。我听说那个画廊很难进,只对会员开放。”
“画廊主是我朋友。”顾希微笑,“那么,明晚七点,画廊见?”
“好,七点见。”林望站起身,伸出手。
顾希握住,这一次,他允许自己多停留了一秒。林望的手温暖干燥,指腹有长期握相机形成的小茧。顾希记得这些茧的位置,记得自己曾无数次亲吻它们。
“明天见。”林望说,抽回手,转身离开。
顾希留在座位上,直到林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盯着掌心,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短暂的温暖。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他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