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夏》吮碎

45、第 45 章 6月6日

　　到学校时，还不到三点。

　　校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高三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很微妙——不是平时放学时的轻松，也不是考试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混合了亢奋、焦虑、期待和茫然的复杂情绪。

　　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既渴望战斗，又害怕死亡。
　　郑皖蚺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班级的集合点。

　　路上，她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甚至……同情的。

　　她不在乎。
　　走到教学楼前时，她看见了陈宇。

　　他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正和几个男生说话，但眼神不时瞟向校门口的方向。看见她，他顿了顿，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郑皖蚺也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走向另一边——王老师站在那里，正在清点人数。
　　“郑皖蚺。”王老师看见她，表情温和了许多，“来啦？身体怎么样？紧张吗？”

　　“还好。”郑皖蚺说。
　　“别紧张。”王老师拍拍她的肩，“正常发挥就好。你那么努力，会有好结果的。”

　　“谢谢老师。”
　　王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歉意。

　　“以前……”她欲言又止，“以前老师没能帮到你，对不起。”
　　郑皖蚺摇摇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林国栋倒了，林念婉走了，那些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她应该向前看。

　　三点整，各班开始点名，然后按顺序上车。
　　郑皖蚺坐在大巴车的后排靠窗位置，旁边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女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子启动，驶出校园。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郑皖蚺也看向窗外。
　　街道，行人，车辆，店铺……一切都在后退，像一段正在被甩在身后的时光。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一天，也是去看考场。
　　那时候，她坐在车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父母刚去世，奶奶在医院，她的世界已经崩塌，高考对她来说，只是走个过场——一个不得不走的过场。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好得刺眼。她坐在考场的座位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光，心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结束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奶奶还在等她。

　　因为那些伤害她的人，还活得那么好。

　　她不甘心。
　　这一世，她不甘心的那些，都得到了报应。
　　但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像跑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停下来，却发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子在市一中门口停下。
　　学生们依次下车，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校园。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校园很大，教学楼很新，操场很宽阔。走在里面的学生都穿着整齐的校服，脸上带着重点高中学生特有的、混合着自信和疲惫的神情。

　　郑皖蚺跟着队伍，找到了自己所在的考场。

　　三楼，305教室。

　　她走进去，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她坐下，试了试椅子，看了看桌面的平整度，又检查了窗户的开关是否顺畅。

　　一切正常。
　　窗外的景色很好，能看见远处的操场和绿树。如果明天天气好，会有阳光照进来。

　　是个不错的座位。
　　她拿出准考证，又核对了一遍考场信息。
　　然后，她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拥挤，全是来看考场的学生。有人在找厕所，有人在找饮水机，有人在低声讨论座位的好坏。
　　郑皖蚺穿过人群，下了楼。

　　她没有立刻回集合点，而是走向操场。
　　操场很大，很空旷。因为下雨，塑胶跑道湿漉漉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几个学生在跑道上散步，大概也是在缓解压力。

　　她走到看台的最高处，坐下。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校园，也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云层像厚重的棉被，压在城市上空。远处的高楼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她拿出手机，给父母发了条短信。

　　“到考场了，座位很好。准备回去了。”
　　很快，回复来了。
　　“好。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她收起手机，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相册很厚，封面是硬壳的，印着俗气的玫瑰花图案。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了林念婉和那些女生的合照——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像最好的朋友。

　　但笑容背后，是控制，是威胁，是肮脏的秘密。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张莉在KTV里喝醉的样子，刘晓和陌生男人搂抱的照片，还有其他几个女生在派对上放纵的瞬间……

　　每一张，都是一把锁，锁住了这些女孩的人生。
　　她翻到最后，看见了林念婉自己的照片。

　　不是那种用来威胁别人的照片，而是很普通的、生活照：林念婉小时候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林念婉初中毕业时穿着校服，林念婉和父母一起过生日……

　　在这些照片里，林念婉笑得那么天真，那么灿烂，像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女孩。
　　郑皖蚺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她突然意识到，林念婉也是个受害者——被她父亲的权势和扭曲的教育方式，养成了一个怪物。

　　但这能成为她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不能。
　　郑皖蚺合上相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但犹豫了一下。
　　操场上虽然人少，但毕竟是公共场所，点火不安全。

　　而且……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把相册重新装回纸袋，背好书包，走下看台。

　　她没有回集合点，而是走向校门口。

　　保安拦住了她：“同学，还没到集合时间，不能提前离校。”
　　“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郑皖蚺说，“我跟老师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