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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漫长告白 ...

  •   S国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初,湖边的山峦已经白了头。雪是夜里悄悄落的,清晨推开窗,满眼都是干净得刺眼的银白。湖面还没结冰,在晨光里泛着钢灰色的光,倒映着远处古堡的尖顶,像一幅中世纪油画。
      白璟住的小房子就在湖边。两层,木结构,外墙刷成温暖的鹅黄色,屋顶积着厚厚的雪。门前有片小小的花园,现在被雪埋了,只剩几丛枯枝倔强地探出头来。
      他来了快一个月。
      手术做得很成功——至少医生这么说。神经修复,肌腱重建,复杂得像在修一件古董乐器。他的手现在还裹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像戴了一只笨重的白色手套,沉甸甸的,举都举不起来。
      疼。比受伤时更疼。是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夜里常常疼醒,一身冷汗,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直到天亮。
      但至少,有希望。

      复健师是个本地老头,叫汉斯,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每天上午,他会来家里,帮白璟做被动训练——轻轻活动手指,按摩肌肉,用电流刺激神经。动作很轻,但每一次都疼得白璟咬紧牙关。
      “疼就喊出来。”汉斯说,“不丢人。”
      白璟摇头。他习惯了忍着。
      安燃大部分时间都在。他在这边读预科学校,为明年申请音乐学院做准备,但课不多,每天下午就回来。有时带本书坐在壁炉边看,有时抱着吉他拨弄,有时就什么也不做,坐在白璟对面,看他复健。
      不说话。只是陪着。
      白璟起初不习惯。他独处太久了,久到觉得疼痛是私人的事,不该展示给别人看。但安燃的眼神很平静,就是看着,像看一棵树在风中摇晃,看一条河在冰下流淌。
      那种平静,反而让人安心。

      这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暴雪,是细碎的、安静的雪,从灰白的天幕里缓缓飘落,像谁在天空筛面粉。白璟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雪一片片落在湖面上,融化,消失。
      手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有细针在扎。
      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疼了?”安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璟回过头。少年刚从外面回来,肩上落着雪,脸颊冻得发红。他脱掉外套,抖了抖雪,走到壁炉边添了块木柴。火光跳起来,把他的侧脸映成温暖的橘色。
      “有点。”白璟说。
      安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试试这个。”
      盒子里是淡绿色的药膏,有清冽的薄荷味。安燃挖了一小块,拉过白璟裹着绷带的手,轻轻涂在石膏边缘露出的皮肤上。药膏凉凉的,渗进皮肤,居然真的缓解了一些刺痛。
      “汉斯给的?”白璟问。
      “我外公寄的。”安燃说,“中药配方,他认识的一个老中医调的。”
      他涂得很仔细,指腹轻轻打着圈。壁炉的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长长的影子。那颗眉钉重新戴上了,银色的,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白璟看着他。
      这一个月的安燃,和沅水时不太一样。话少了,安静了,身上那种不管不顾的张扬劲儿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安燃——会在雪地里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会在白璟疼得睡不着时弹吉他给他听,会笨拙地学着煮粥,然后得意地端给他,说“我外公教的,养胃”。
      像一头小狼,收起了爪子,却还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你。
      “看什么?”安燃抬眼。
      “没什么。”白璟移开目光。
      安燃笑了笑,没追问。涂完药,他站起来:“我上去拿个东西,你等等。”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响。
      白璟重新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密了,湖面已经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是湖边那座教堂,每到整点就敲钟,声音沉沉的,穿过雪幕传来。
      他想起沅水。现在那边应该还没下雪,梧桐叶该落光了,河边的芦苇也该枯了。琴行老板会不会念叨他?面馆老板会不会留着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还有那盆绿萝。窗台上的绿萝。
      他走时浇足了水,但一个月了,没人照料,大概已经枯了。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楼上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持续了好一会儿。
      白璟等得有些久,便扶着沙发站起来,慢慢走上楼。楼梯很窄,木台阶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二楼有三个房间。一间是安燃的卧室,门虚掩着;一间是书房,门关着;还有一间空着,堆了些杂物。
      声音是从安燃房间里传出来的。
      白璟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大,和整栋房子的风格一样,简洁,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堆着乐谱和教材,墙上贴着几张乐队的海报——不是“破晓”,是几个国外的摇滚乐队,名字白璟不认识。
      安燃背对着门,蹲在床边的矮柜前,正翻找着什么。矮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子,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找到了吗?”白璟问。
      安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是他,松了口气,但表情有些奇怪,像被抓到做坏事的孩子。
      “还没……”他站起来,试图挡住那个箱子,“你先下去,我马上——”
      话没说完,白璟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箱子里。
      然后,他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乐谱,没有教材,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东西。
      全是他的东西。
      或者说,关于他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沓演出门票。各种颜色,各种样式,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是十二年前的,他十五岁那年,第一场个人演奏会。门票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下面是一本相册。厚厚的一大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绒布。白璟走过去,安燃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白璟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他十岁那年,参加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系着领结,坐在钢琴前,侧脸稚嫩,眼神专注。
      第二页,十二岁,第一次出国演出,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后台,抱着奖杯,笑得有些腼腆。
      第三页,十五岁,第一场个人演奏会的宣传照。黑白照片,他坐在钢琴前,只露出侧脸,光影切割出清晰的轮廓。
      第四页,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
      每一页都是他。演出的照片,宣传照,杂志采访的剪报,甚至有些是观众席上偷拍的——角度歪斜,画质模糊,但确实是他。弹琴的他,谢幕的他,在后台休息的他,走在街上的他。
      时间线清晰得可怕。从他十岁起,到他二十七岁出事前,整整十七年,几乎每一年、每一场重要演出,都在这里。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沅水琴行里,他坐在钢琴前调音的背影。照片拍得很随意,光线昏暗,但他认得出,那是安燃拍的。
      白璟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指尖冰凉。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安燃。
      少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把他衬得像一幅剪影,孤单,倔强。
      “你……”白璟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
      “十岁。”安燃说,声音很低,“我第一次去听音乐会。你弹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得厉害:“那时候我刚开始学吉他,觉得钢琴无聊。但你弹的时候……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后来,只要你在的城市有演出,我就会去。买最便宜的票,坐在最后排。你看不见我。”
      白璟看着他,说不出话。
      “再后来,你出事了。”安燃的声音更低了,“我那时在巡演,等我知道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我回国找你,找不到。有人说你死了,有人说你躲起来了。我不信,一直找。”
      他走到箱子边,蹲下,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娱乐版的报道,标题刺眼:“天才唱作人白璟疑似遭封杀,销声匿迹”。
      “这张报纸,我买了十份。”安燃说,手指摩挲着报纸边缘,“怕丢了,怕坏了。后来……后来我在沅水找到你。你在琴行里调音,脖子缠着纱布,手弯着,但还在弹琴。”
      他抬起头,看着白璟。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团火。
      “我就想,这次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消失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一次就够了。我爸爸那次,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但这次……这次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语调上扬,补充道:“而且,真的很神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就在沅水那一带,所以我一回国就去了那里,没找到你,也在那里一直待着,在当地找了个乐队加入,不敢离开。”
      眼角弯弯,像是感恩被命运女神眷顾的模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雪敲打窗户的细碎声响,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白璟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相册。纸页很厚,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安燃第一次在琴行见到他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想起他拉着自己上台,说“我带你飞”。想起他在万米高空上握住自己的手,说“我在”。
      原来,那不是偶然。
      那不是萍水相逢,不是一时兴起。
      那是十年的注视,十年的追随,十年的——感情。
      笨拙的,沉默的,不求回应的。
      像雪一样,安静地落下来,一层一层,积了十年,厚得足以覆盖一切伤痕。
      白璟觉得喉咙发紧。
      他放下相册,走到窗边,站在安燃身边。
      窗外,雪还在下。湖对岸的古堡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星。更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沉默,巍峨,像时间的见证者。
      “安燃。”他开口。
      “嗯?”
      “谢谢。”
      安燃摇摇头:“不用谢。我……”
      “不是谢你救我。”白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谢你……记得我。”
      记得那个十七岁在台上弹琴的少年,记得那个二十七岁跌入深渊的失败者,记得那个在沅水琴行里调音的、破碎的陌生人。
      记得他所有的样子。
      好的,坏的,辉煌的,落魄的。
      都记得。

      安燃怔住了。他看着白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雪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地。
      “我当然记得。”他说,“怎么会忘。”
      窗外,雪渐渐小了。
      暮色四合,天边泛起淡淡的紫。湖对岸的教堂又开始敲钟,钟声穿过雪幕,沉沉地,稳稳地,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承诺。
      像一段漫长暗恋的,终于浮出水面的回音。

      元玉安回到书店,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小屋里,两个年轻人站在窗前,窗外是纷飞的雪,窗内是温暖的灯光。
      简单得像一首诗。
      有壁炉的火,有窗外的雪,有终于说出口的心意,有不必再隐藏的注视。
      一个破碎的灵魂,慢慢拼回原形。
      一首暗恋的诗,终于被读到。
      两个本该错过的人,在雪夜里,握紧彼此的手。
      元玉安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初雪。白璟在安燃的房间里,发现了十年的注视。他终于知道,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捞起来的人,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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