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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编织帷幕 ...

  •   安燃生日那晚,“破晓”酒吧人满为患。
      空气里挤满了烟味、酒气、汗味,还有年轻身体散发出的、不管不顾的热浪。灯光在人群头顶扫来扫去,红的,蓝的,紫的,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光怪陆离。
      白璟坐在舞台侧面那个“最好的位置”——其实就是一张高脚凳,挤在音响和灯光架之间,勉强能看清舞台全貌。安燃特意给他留的,说这儿离舞台近,又不会被挤到。
      他穿着安燃送的那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护腕换成了新的,深灰色,裹在右手手腕上,像一道沉默的标记。
      乐队成员已经上台了。鼓手光头在调镲片,贝斯手阿哲在试音,安燃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台下,低头拨弄电吉他的琴弦。他今天穿了件亮红色的皮夹克,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更大了,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像团燃烧的火。
      台下有人喊安燃的名字,吹口哨,跺脚。空气里的躁动像一锅将沸的水。
      白璟看着安燃的背影。少年肩膀宽阔,背脊挺直,握吉他的姿势有种不经意的、与生俱来的优雅——即使穿着最叛逆的衣服,做着最不羁的动作。

      灯光骤然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安燃身上。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眼睛在强光下亮得像太阳,眉钉闪着冷硬的光。他扫视全场,目光掠过一张张兴奋的脸,最后,停在白璟身上。
      停顿只有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笑,而是更深的,更沉的笑,像在说:看好了。
      吉他声炸响。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沉默。鼓点随即跟上,沉重,狂暴,像千军万马踏过荒野。贝斯在底层轰鸣,像大地的心跳。
      安燃开口唱。声音嘶哑,狂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台下疯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手臂挥舞,身体碰撞,嘶吼着跟着唱。空气在震颤,地板在震颤,整个世界都在震颤。
      白璟坐在那片狂热的边缘,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安燃在光里嘶吼,看着他甩头时汗水飞溅,看着他弹吉他时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像幻影。有那么几个瞬间,安燃会看向他,眼神撞过来,炽热,滚烫,像要把他也点燃。
      音乐越来越疯。鼓点密集如暴雨,吉他的嘶鸣像野兽咆哮。安燃跳到舞台边缘,弯下腰,把话筒递向台下,人群的合唱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白璟闭上眼睛。
      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鼓声,吉他声,贝斯声,人群的嘶吼声,还有安燃的声音,像一把刀,锋利地切开所有混沌。
      他在那一片喧嚣里,忽然听见了别的东西。
      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真的钢琴声,是记忆里的——母亲弹的肖邦夜曲,父亲指挥的贝多芬交响乐,还有他自己写的那些旋律,那些未完成的、破碎的、在深夜里一遍遍修改的旋律。
      它们从废墟里生长出来,穿过喧嚣,穿过疼痛,穿过所有黑暗,来到他耳边。
      清晰如昨。
      他睁开眼睛。
      安燃正好唱到副歌最高潮。他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喉结滚动,声音冲破屋顶:

      “如果黑夜没有尽头,我们就自己点火——
      烧了这废墟,烧了这牢笼,在灰烬里,重生!”

      最后一个音落下。
      掌声、尖叫、口哨,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安燃放下吉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他看向白璟,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灯光暗下,音乐停止。
      但空气里的震颤还在继续。

      演出结束后,安燃被一群人围着——乐迷,朋友,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唱片公司的人。他被堵在舞台边,签名,合影,说话,笑得很大声。
      白璟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安燃在人群里周旋。少年虽然张扬,但该有的礼节一点不少——接过别人递来的酒会道谢,合影时会微微侧身让出位置,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即使不耐烦,也压着性子。
      那种教养是刻在骨子里的。像名贵的瓷器,即使蒙了尘,碎了角,底款还在。
      “白先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璟转过头。是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酒吧里的人格格不入。
      “我是星耀传媒的经纪人,姓李。”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刚才看了演出,安燃说您是钢琴家?手受伤了?”
      白璟没接名片,只是看着他。
      男人笑了笑,收回手:“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我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档音乐节目,需要专业的音乐顾问。听说您有绝对音感,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他没兴趣。”
      安燃的声音插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挡在白璟身前,盯着那个男人:“李经纪,我说过了,白璟不签公司。”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安燃,这是机会。白先生的手伤,我们公司可以联系最好的医生——”
      “不用了。”安燃打断他,语气很硬,“我们自己有安排。”
      他说完,拉起白璟的手腕:“我们走。”
      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震耳的音乐,穿过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安燃走得很快,步子很大,白璟几乎是被拽着走的。
      走出酒吧,冷风扑面而来。
      安燃松开手,喘了口气,转头看白璟:“没事吧?那家伙没烦你吧?”
      白璟摇摇头。

      安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们得快点走了。”
      白璟抬眼。
      “可疑的人,”安燃压低声音,“上周出现在沅水。我外公的朋友在车站看到过,穿着黑西装,拿着照片在问。”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是三个男人,站在琴行对面的巷子口,其中一个手里确实拿着照片。
      “他们在找你。”安燃收起手机,“白璟,不能再等了。”
      白璟看着远处。夜色浓稠,街灯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的沅水河黑沉沉的,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什么时候?”他问。
      “后天。”安燃说,“机票已经订好了,那边的一切也都安排好了——医院,住处,还有……音乐学院。”
      他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白璟沉默了很久。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他想起陶然居院子里的桂花香,想起琴行里那架旧钢琴的音色,想起巷口面馆老板每次给他多加的那勺汤。
      还有安燃。这个像火一样的少年,这个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一点一点擦掉灰尘,捧在手心里的少年。
      “好。”他说。
      安燃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那……明天收拾东西。后天一早,我来接你。”
      他顿了顿,又说:“别告诉任何人。连琴行老板也别告诉。”
      白璟点点头。
      两人站在酒吧门口,谁也没再说话。身后的音乐还在响,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白璟觉得,有一道目光,正穿过夜色,钉在他身上。
      冰凉,粘腻,像蛇。

      回到小屋时,已经快凌晨了。
      白璟没开灯,就着月光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那本乐谱《微光》,父母的全家福,还有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在月光里绿得发黑。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
      凉凉的,滑滑的,像活着的心跳。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远处的沅水河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静静地流,像时间本身,从不止息。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那部旧手机,按亮屏幕。壁纸还是那片默认的蓝色星空,通讯录里还是只有一个名字:A。
      他点开短信,打了一行字:“谢谢。”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最后,删了。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感激,太重了,重到一开口,就会压垮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躺下,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皮肤白得像瓷,像水晶,像一碰就会碎。
      但他没碎。
      他还活着。
      还要继续活下去。

      风铃发出细碎的、不安的响声。
      不是警报,是低语。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急切,焦躁,却听不清。
      元玉安翻开书。
      那一页空白处,正在浮现新的画面——
      深夜的小巷。三个黑影蹲在琴行对面的墙角,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们在低声交谈:
      “确定是这儿?”
      “确定。照片上就是这家琴行。”
      “那小子躲得真深……夏小姐说了,必须找到他。”
      画面碎了。
      接着浮现的,是另一幅——
      安燃的外公,陶然居的老人,坐在藤椅里,手里拿着电话。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
      “……是,我知道。小燃那孩子倔,但这次他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安排。但你们那边,要保证安全。那孩子……已经够苦了。”
      画面再次碎裂。
      最后浮现的,是一张机票的影像。后天上午十点起飞。乘客姓名:白璟。旁边是另一张,乘客姓名:安燃。
      两张机票,紧紧挨着。
      像某种承诺。
      元玉安合上书。
      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夏月凝的人已经找到沅水,找到琴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就会动手。
      而安燃的计划,就在后天。
      中间这二十四小时,是缝隙。是黑暗与黎明之间,最危险、最脆弱的那段时光。

      曾经过往的世界中,元玉安已经逐渐学会了运用自己的力量——用记忆的碎片,织一面雾的帷幕。帷幕之后,真实暂时隐匿。
      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接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回想白璟的样子——苍白的面容,低垂的睫毛,缠着护腕的手,安静弹琴时的侧脸。
      回想安燃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黑色的眉钉,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的那颗小虎牙。
      回想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在琴行里调音,在面馆里吃面,在陶然居的院子里做陶,在酒吧的灯光下对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清晰,鲜活,带着温度。
      他把这些记忆握在掌心,像握着一捧光。
      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光散了。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书店的窗户飘出去,飘进夜色里,飘向遥远的沅水。
      它们落在琴行的橱窗上,落在小屋的窗台上,落在白璟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片树影,每一寸月光里。
      织成一面薄薄的、无形的帷幕。
      帷幕之后,那个叫白璟的年轻人,暂时从世界的“视线”里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他还在那儿,还在琴行里调音,还在小屋里改谱子,还在月光下看那盆绿萝。
      但那些寻找他的人,那些拿着照片在街头巷尾打听的人,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再也看不见他。
      他们的目光会滑过去,像水滑过玻璃。他们的记忆会模糊,像雾里的风景。他们会记得自己来沅水找一个人,却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想不起该去哪里找。
      二十四小时。
      只有二十四小时。

      元玉安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很痛,像被重物击打过,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蒸包子的白气升起来,豆浆的香味飘过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平凡,嘈杂,充满烟火气。
      白璟也正在醒来。
      他会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琴行。他会调完最后一架钢琴,会和老板告别——不说真话,只说想休息一段时间。他会回到小屋,收拾好最后一点东西,等安燃来接。
      他会平安地离开。
      元玉安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手术,复健,异国他乡的孤独,还有迟早要面对的、与夏月凝的清算。
      但至少,这一步,他帮他迈过去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室内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璟和安燃的新生活,也即将开始。
      跨过这片海,越过这道山,在遥远的异国,在陌生的土地。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至少,这一次,故事还没有结束。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像在说: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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