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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恶人的爱 边境山区的 ...

  •   边境山区的夜晚,冷得刺骨。
      蝮蛇在树林里狂奔,脚下的枯叶和树枝发出窸窣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身后,夜枭的人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猎犬,紧追不舍。
      跟随他的人只剩下了五个。
      刚才的混战中,又有三个人倒下了——一个被子弹击中后颈,当场死亡;一个腹部中弹,拖着肠子还坚持掩护,最终被乱枪打死;还有一个……没看清,只听见一声惨叫,然后人就没了。
      要不是自己熟悉地形,恐怕早就被围死了。树林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黑暗像张无形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蝮蛇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肺里像烧着火。
      突然,前面传来水声。
      是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对岸是一片更茂密的树林,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过河!
      蝮蛇当机立断。
      几人冲进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裤腿。水流很急,冲得人站立不稳。蝮蛇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
      就在这时,身后枪响了。
      夜枭的人追到岸边。子弹嗖嗖射入水中,激起一道道水柱。一个手下闷哼一声倒下去,血在河水里迅速晕开。
      蝮蛇没回头,咬着牙,继续往前。
      河水越来越深,已经没到胸口。水流冲得人要用尽全力才能迈步,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胸口像要炸开。
      终于,脚踩到了对岸的河床。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看去,追兵已经到了对岸。他挣扎起身,冲进树林。不知跑了多久,身后枪声渐渐远了。
      但蝮蛇知道,还没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蝮蛇感觉体力在迅速流失。肩膀的伤口疼得厉害,失血加上寒冷,让他头晕眼花。但他不敢停。仔细听,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很分散,像是在搜索。
      他跑得更快了,几乎是在拼命。树枝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但根本顾不上。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了手电筒的光。
      不止一个。
      十几道手电光刺破黑暗,直直照过来。
      “在那里!”
      “抓住他!”
      是唐徴的人。
      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
      蝮蛇脸色大变,已经无处可躲了,与其落到唐徴手里,不如……他端起枪,枪声响起,对面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射来。
      枪声停了。
      蝮蛇倒了下去。
      林外空地上,夜枭走到唐徴面前,躬身:“镜主,叛徒处理了。”
      蝮蛇的尸体被扔在地上,脸上还留着死前那种绝望的惊恐。唐徴瞥了一眼,视线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像看路边死了只野狗。
      “清理干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别留痕迹。”
      “是。”
      “这儿交给你了。”唐徴转身往林外走,金发在夜风里扬起,“我先回。”
      夜枭目送他离开。少年的背影在月光下挺拔又单薄,脚步轻快得像刚看完场不错的戏。
      唐徴在护卫陪同下走出树林,前方突然亮起车灯。
      刺眼的光束直射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挡眼。车子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深色外套,身形挺拔,手里握着枪,动作干净利落。
      是周明扬。
      他冲到唐徴面前,上下打量,看他没事,脸色才松了些。
      “没事吧?”声音很平。
      唐徴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褪去,换上层薄薄的脆弱。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贺凛说的。”周明扬收起枪,“说你来了边境,可能出事。”
      唐徴垂下眼,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交易……本来挺顺利的。但唐珏他……”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突然自杀了,想陷害我。还好护卫反应快,反杀了他们。”
      他说着抬眼看向周明扬,翡翠般的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像是后怕,又像委屈。
      周明扬静静看着他,看了两秒,点头:“嗯。”
      他没说信不信,也没问细节。只是伸手握住唐徴的手——指尖冰凉。
      “先上车。”周明扬说。
      唐徴乖顺地点头,任由他牵着走向车子。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树林深处,那里隐约还能听见零星的枪声。
      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车子驶离群山。
      唐徴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周明扬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握方向盘的手指很稳,完全不像刚出院的伤员。
      “你伤还没好。”唐徴轻声说。
      “死不了。”周明扬答得干脆,瞥他一眼,“倒是你,真没事?”
      “嗯。”唐徴靠回椅背,声音软下来,“就是……有点累。”
      他说这话时闭上眼睛,长睫毛微微颤着,看着真像受了惊吓需要安抚的小动物。
      周明扬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很暖。
      唐徴睁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周明扬肩上。
      “周明扬。”他声音闷闷的。
      “嗯?”
      “对不起。”
      周明扬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答应过你不让你担心的。”唐徴说,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真实的疲惫,“又没做到。”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明扬很轻地笑了声。
      “你平安回来了。”他说,“这就够了。”
      唐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天色渐亮。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山峦边缘透出来,撕开深蓝的夜幕。车灯切开晨雾,在蜿蜒的山路上投下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
      唐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光一点点染透云层。
      他心里清楚,刚才在周明扬面前那副脆弱模样,大半是演的。他知道周明扬也知道——这男人太聪明,什么都看得透。
      但周明扬没戳穿。
      不仅没戳穿,还配合他演,还握他的手,还说“这就够了”。
      唐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们俩,一个喜欢装无害看人绝望,一个对什么都漠然却愿意陪他演戏。都是烂到骨子里的人,偏偏碰上了,偏偏还就吃这套。
      车子驶向晨光。
      而漫长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一个月后,南域边境港口。
      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飞扬。唐徴和周明扬站在码头上,面前是艘即将起航的客轮。
      贺凛来送他们。
      “真要走?”他看向唐徴,眼神复杂。
      “嗯。”唐徴点头,“这里的事都了结了,是该离开了。”
      唐珏死了,蝮蛇死了。陆家因为陆瑾的死陷入内乱,贺家稳住了码头,唐琳成为新任家主——南域这盘棋,下完了。
      “去哪儿?”
      “回帝国。”唐徴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干净得晃眼,“做回我的公爵。”
      贺凛也笑,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
      “码头的股份。”贺凛说,“你应得的。知道入不了你的眼,就当我给你俩随的分子了。”
      唐徴接过,没看就收进怀里:“谢了。”
      “客气。”贺凛拍拍他的肩,“保重。”
      两人简单拥抱了下。贺凛转身离开,没回头。
      唐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侧头看向周明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软下来:“走吧。”
      周明扬点头,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两人登上客轮。汽笛长鸣,船缓缓驶离港口。
      唐徴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越来越远,南域那片土地在视野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风吹起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泽。
      周明扬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海面。
      船驶向远方。
      半年后,帝国南部。
      这里远离权力中心,是个安静的地方。冬天会下雪,夏天有微风,秋天的时候,整条街的枫叶都会变红,像燃烧的火焰。这里也是唐徴父亲的庄园所在,他十岁之前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镇子东头有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诊所”。
      字迹有些歪斜,是周明扬自己刻的。
      他在镇上开了这家诊所,给居民看看感冒发烧、跌打损伤。偶尔有需要缝针的伤口,他处理得很仔细,针脚整齐得像艺术品。
      唐徴有时会来帮忙,但更多时候是在庄园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他买了很多花种,向日葵、玫瑰、薰衣草……种了满满一院子。夏天的时候,花开得热烈,整个庄园都飘着香气。
      日子过得很静。
      偶尔,会有南域的消息传来。
      贺凛正式接管了贺家,把码头经营得有声有色。陆家内乱平息,新上任的家主是个务实的人,和贺家达成了和平协议。唐夫人……据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唐徴听完这些消息,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侍弄他的花草。
      那些腥风血雨,那些权力争斗,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公爵——如果忽略帝都那些关于他铁血手腕的传闻,以及时不时出现在庄园外、又悄无声息消失的黑影。

      又一年春天。
      院子里的花又开了,姹紫嫣红,热闹得像一场无声的庆典。唐徴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贺凛寄来的。
      信里说,南域现在很太平。陆家、贺家、唐家达成了和平协议,三大家族共同管理码头和开发区,利益均分,不再内斗。
      信的最后,贺凛写:
      “唐徴,如果你哪天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不一定想回来了。”
      唐徴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起身走到窗边。
      周明扬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晚上想吃什么?”周明扬问,声音平淡,但眼神温和。
      “你做的都行。”唐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周明扬没动,任他抱着,只是很轻地笑了声:“怎么了?”
      “没什么。”唐徴闷声道,“就想抱抱。”
      周明扬转过身,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吻额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混着院子里的花香,满满当当地填满整个屋子。
      唐徴闭上眼睛。
      这样的日子,挺好。

      而在帝都的传闻里,那位金发公爵依然是个令人胆寒的存在——手段狠戾,喜怒无常,谈笑间就能让人生不如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公爵每次从南部庄园回来,身上总会沾着淡淡的花草香,和一点点……烟火气。
      更没人知道,公爵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除了各种机密文件,还收着一盆晒干的向日葵花瓣,和一把刻歪了字的旧刻刀。
      恶人的爱大概就是这样——满手血腥,一身肮脏,偏偏在彼此眼里,还能瞧见那么点干干净净的真心。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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