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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天骄 内门大比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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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大比那日,天还没亮,青岚山就醒了。
各派飞舟、灵兽、法器悬在半空,旌旗猎猎,宝光流转。玄天剑宗的玄黑飞舟最大,像一座移动的宫殿;凌霄剑阁的弟子御剑而来,白衣胜雪,剑光如虹;其余各派也各有排场,把青岚山千年清静搅得如同沸水。
演武场已经扩建,搭了九座擂台,围成九宫格局。正中央是主台,坐着七大剑宗的掌门长老,个个气息沉凝如山。台下是各派弟子,按宗门分列,少说也有上千人。
殷泽没去演武场。
他坐在竹林边的小屋里,握着断剑,一遍遍擦拭。剑身映着晨光,泛起温润的寒光。擦到第三遍时,门开了。
墨尘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吃点东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粥和小菜,热气腾腾的,“等下比试,要耗力气。”
殷泽放下剑,走过来坐下。他端起粥碗,小口喝着。粥很烫,他吹了吹,热气熏得睫毛湿漉漉的。
墨尘坐在对面,看着他。
“紧张?”墨尘问。
“有点。”殷泽顿了顿。
“正常。”墨尘也端起一碗粥,“我第一次参加大比,紧张得手抖。”
殷泽心中笑道:假话。
抬头却是问:“师兄也参加过?”
“嗯。”墨尘顿了顿,“很多年前了。”
殷泽想问更多,但看墨尘神色,还是没问。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墨尘收拾碗筷时,忽然说:“殷泽,今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青岚山的弟子,是我的师弟。”
这话没头没尾,但殷泽听懂了。他点头:“我记住了。”
墨尘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不安的小动物。
“去吧。”他说,“我在台下看着你。”
殷泽起身,拿起断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一把抱住墨尘。
很用力地抱着,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师兄,我……”
“我知道。”墨尘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我都知道。”
两人抱了一会儿,殷泽松开手,转身离开。
他与墨尘共同经历了两个世界,早已不介意在他面前示弱装单纯,这样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想到这里,殷泽嘴角轻轻上扬,步伐也轻快了很多。
脚步声渐远。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演武场方向。
那里,喧嚣冲天。
而他,要去办点事了。
演武场,九号擂台。
殷泽抽到的签是“丙组十七”,在第三轮上场。他戴着内门弟子统一的帷帽——薄纱遮面,既能遮掩目盲,也能隔绝一些不必要的目光。
但有些目光,是遮不住的。
“那就是殷泽?听说是个瞎子。”
“何止瞎,还没灵根。真不知道当初青岚山怎么想的,让他进了内门。”
“你们没听说吗?前几日昊天剑宗的人来找茬,被他那个外门师兄打回去了。那师兄三招击败金丹,啧啧……”
议论声低低传来,像蚊蝇嗡嗡。殷泽充耳不闻,只是握着断剑,站在角落,侧耳听着台上的比试。
第一轮很快就结束了。胜者欢呼,败者垂泪,人间百态,尽在此处。
第二轮开始前,有个人走到了殷泽面前。
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精致,气质矜贵。他腰间佩着一柄白玉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就是殷泽?”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不是刻意贬低,而是长久身处高位养成的习惯。
殷泽面朝他:“是。”
“我姓君,单名一个‘澈’字。”少年打量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玄天剑宗,君澈。”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君澈——玄天剑宗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九岁觉醒“玄冰剑体”,十七岁筑基,如今不过十九,已是金丹初期。剑道天赋惊才绝艳,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是这次大比夺魁的头号热门。
殷泽点头:“见过君师兄。”
君澈笑了笑,笑容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听说你以心为目,得听风剑认主?我师父总说,剑道万千,各有造化。你目不能视却能悟剑,很了不起。”
这话是真心夸赞,但听在旁人耳里,总有种“高高在上”的微妙感。
殷泽没应声。
君澈也不在意,继续说:“你那柄断剑,我在古籍里见过图样——是青岚祖师的听风剑吧?可惜断了。不过断剑能有灵,更见不凡。”
殷泽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他说话时,身上自然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剑意,像寒冬凛冽的风。但这剑意里,隐约有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滞涩感,像玉璧上的微瑕。
殷泽感觉到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感觉……
君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紧张,便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比。若你能进前十,我请你喝酒。”
说完转身走了,白衣飘飘,像一只骄傲的鹤。
留下满场窃窃私语。
殷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剑的剑柄。
他能感觉到,君澈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息——冰冷,霸道,像某种沉睡的凶兽。但在这冰冷之下,又隐约有一丝……熟悉?
还有那一瞬间的滞涩感……到底是什么?
“丙组十七,殷泽上台!”
裁判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殷泽摇摇头,把这杂乱的念头甩开。握紧断剑,走上擂台。
第二轮开始了。
殷泽的对手是个使双锤的壮汉,来自某个杂学门派。那人看见殷泽,咧嘴一笑:“瞎子,认输吧,免得我伤了你。”
殷泽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断剑。
裁判喊开始。
壮汉挥舞双锤,虎虎生风,一锤砸向殷泽面门。殷泽侧身,断剑轻点,点在锤柄上——
铛!
壮汉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双锤险些脱手。他脸色一变,第二锤更猛。
殷泽还是不接,只是游走,断剑时而点,时而挑,每一次都点在壮汉发力的薄弱处。十招过后,壮汉已经气喘吁吁,双锤越来越沉。
“有本事别躲!”他怒吼。
殷泽忽然停下。
他面向壮汉,断剑缓缓举起——没有招式,没有蓄力,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
壮汉想挡,但不知为何,身体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断剑已经抵在他咽喉。
“殷泽胜。”裁判高声宣布。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太快了。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息。殷泽甚至没怎么动,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威势,但偏偏让人避无可避。
君澈坐在观战席上,眯起了眼睛。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听风剑诀……竟然真让他练出了门道。”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眼神却始终落在殷泽身上。
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竹林深处,墨尘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演武场的方向。
一个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上,查到了。”
“说。”
“君澈,玄天剑宗宗主独子,是在九岁那年突然觉醒’玄冰剑体’。”男子顿了顿,“据当年宗门的仆从回忆,觉醒后君澈立刻闭关修行,由宗主亲自指导。”
墨尘眼神微沉:“九岁……时间对得上。”
“是。”男子声音压低,“而且属下查到,君澈十八岁出关,剑道天赋已然卓绝,修为自此突飞猛进…”墨尘没说话,只是看着演武场的方向。
那里,殷泽刚刚赢下第二轮比试,正缓缓走下擂台。
少年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墨尘忽然想起殷泽背上那些旧伤,还有他偶尔在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却什么都想不起的样子。如果……如果那些伤,不是意外。
如果君澈的“玄冰剑体”,真的和殷泽有关……
墨尘的手指缓缓收紧。
“继续查。”他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男子躬身,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凌霄剑阁那边,也有动作。他们似乎……也对殷泽很感兴趣。”
墨尘冷笑:“一个个都盯着他,真当青岚山是摆设?”
男子犹豫片刻:“主上,需不需要……”
“不用。”墨尘打断她,“提点一下青岚掌门。我倒要看看,这群魑魅魍魉,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去盯着君澈。他若对殷泽有半分不利……”
后面的话没说,但男子已经懂了。
他看着墨尘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跟了主上七年,从未见他如此在意一个人。
这个殷泽……到底是谁?
殷泽下了擂台,没回休息区,而是去了场外一片僻静的竹林。
他需要静一静。
刚才那一剑,他用的是“心刃”的皮毛——以心观敌,寻其破绽,一击制胜。但对他现在的身体消耗很大,心力和体力都像被抽空。
他在竹林里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很轻,很熟悉。
殷泽睁开眼——虽然他看不见:“师兄?”
墨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累了?”
“嗯。”
墨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回元丹,含着。”
殷泽接过,含在舌下。丹药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息流向四肢百骸,疲惫感顿时减轻许多。
“刚才那一剑,很好。”墨尘说,“但消耗太大,不宜多用。”
“我知道。”殷泽顿了顿,“师兄,那个君澈……”
墨尘眼神一冷:“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殷泽摇头,“只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墨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君澈是玄冰剑体,剑意冰冷属正常。但你若觉得不适,离他远些。”
殷泽点头,忽然伸手拉住墨尘的衣袖:“师兄,你手好凉。”
墨尘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冰凉——是刚才情绪波动,剑气不自觉外泄所致。
他反手握住殷泽的手,用掌心温热包裹住那微凉的指尖:“没事。”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在竹林的阴影里,谁也没说话。
远处,演武场的喧嚣隐隐传来。
而这里,只有风声,竹叶声,和彼此交握的手传来的温度。
许久,殷泽轻声说:“师兄,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赢不了。”殷泽低下头,“那么多人看着,那么多天才在。我眼睛看不见,没有灵根,只有一柄断剑。我真的能……”
“殷泽。”墨尘打断他,抬起他的脸——虽然隔着薄纱看不见,但墨尘能想象那双空茫眼睛里的不安,“看着我。”
殷泽“看”向他。
“你爬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一步没少。”墨尘一字一句,“你以心为目,得听风剑认主。你在三个影卫围攻下活下来,还反杀了他们。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赢不了?”
殷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墨尘俯身,隔着薄纱,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赢不了也没关系。”他低声说,“但你不能怕。一怕,剑就钝了。”
“别怕。”他低声继续说着,“有我在。”
殷泽鼻子一酸,把头埋进墨尘怀里。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竹林的阴影里,像互相取暖的小兽。
远处,演武场的喧嚣隐隐传来。
而这里,只有风声,竹叶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许久,殷泽抬起头:“师兄,我得回去了。”
“嗯。”墨尘松开他,替他整理了一下帷帽的薄纱,“去吧。”
殷泽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师兄,晚上……我还能去找你吗?”
墨尘笑了:“随时。”
殷泽也笑了,很浅的笑,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他走了,背影在竹影里渐行渐远。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观战席。
那里,君澈正与几个玄天剑宗的长老谈笑风生,少年意气,风华绝代。
墨尘的眼神很深,很深。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捏碎。
符文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如果……如果真如他所料。
这个看似光风霁月的天才少年,身上流淌的,是殷泽的血与骨。
这个认知让墨尘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但他压下去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
等一个确凿的证据。
等一个……能一举掀翻所有阴谋的时机,一个找到所有黑手的时机。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暗潮,已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