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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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β-7的“夜晚”是人造的——中央轴的光源调暗百分之七十,部分区域模拟星光,但主干道的霓虹依旧刺眼。殷泽靠在304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通道上稀疏的人影。
林砚还没回来。
机械左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装上新手臂已经八个小时,他练习了基本动作:握拳、伸展、抓取。老陈说得对,精细操作还差得远,拿个杯子都抖,但至少能用了。
他需要能量。不是这种民用机械臂的普通电池,是能让他激活深层系统、找回记忆、或许还能定位丢失手臂的高能电池。黑市有卖,但他从古特星那两人身上搜来的信用点,只够买最基础的型号。
而且……他还欠林砚。那五百点情报费,还有这条手臂——虽然老陈说算人情,但人情也是债。
殷泽离开窗边,走到狭窄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黑发有些乱,左肩连接着银灰色的机械臂,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试着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扯了扯,笑容僵硬。
像个拙劣的仿生人。
他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林砚留下的备用包。里面是些旧衣服,一套简易工具,还有……一把老式脉冲手枪。能量只剩三分之一,但能用。
殷泽拿起枪,掂了掂。重量陌生,但握持感熟悉——在很多个世界里,他都曾握过类似的东西。
走廊传来脚步声。
殷泽迅速把枪塞回包里,坐到床边。门开了,林砚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吃的。”他把一个袋子放在桌上,“β-7特产,合成肉饼,味道一般但管饱。”
另一个袋子里是几罐能量饮料,还有一小盒药膏。“老陈说机械臂接口可能会有排异反应,这个抹上能缓解。”
殷泽接过药膏:“谢谢。”
林砚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工装背心。左肋下方有道淡色的疤,弹片伤。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然后拉上窗帘。
“蛇鳞的人确实来了。”林砚声音平静,“八个,分散在三个泊位区。领头的是个女人,代号‘蝰蛇’,右眼是机械义眼。他们在打听一个‘左臂缺失的年轻人’。”
殷泽握紧了机械左手:“你被注意到了?”
“没有。我用的是另一个身份。”林砚转身看他,“但你得小心。β-7不大,他们迟早会查到这片住宿区。”
“我明天就走。”殷泽说。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连累你。”
林砚沉默了几秒,走到桌边打开食物袋,肉饼的香味散开。他掰了一半递给殷泽:“先吃饭。”
两人默默吃完。肉饼确实一般,咸,肉质粗糙,但殷泽吃得很仔细——这是三天来第一顿热食。
“悬赏令发布三年了。”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两年前开始留意。信号源很怪,不是普通黑市渠道,加密方式有军方的影子,但又不是正规军方的协议。”
殷泽抬头看他。
“我父亲死后,我查过一些事。”林砚靠在墙上,眼神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战争最后阶段,有几场战役的伤亡报告对不上。有些部队的失踪名单……后来在别的档案里又出现了,但身份全换了。”
“你怀疑有人借战争洗牌?”
“我怀疑战争本身就没那么简单。”林砚收回目光,看向殷泽,“你的接口,星尘合金,高阶改造。这种项目在战争期间属于绝密,战后所有记录都被封存或销毁。但悬赏你的人,显然知道你的价值。”
“所以你在找真相。”殷泽说。
“我在找答案。”林砚纠正,“为我父亲,也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为了……不再有人像你这样,明明为星系战斗过,最后却被当成货物一样悬赏追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通道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走调的电子乐,断断续续。
殷泽看着林砚。年轻飞行员坐在床边,背微微弓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人在三天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的东西——像是寒冷冬夜里看到火光,本能地想靠近,又怕靠太近会灼伤。
“我今晚出去一趟。”殷泽说。
林砚抬眼:“去哪儿?”
“看看蛇鳞的人。”殷泽站起身,“顺便……找点赚钱的门路。我不能一直用你的钱。”
“太危险。”
“我有分寸。”殷泽走到门边,又回头,“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就自己离开。别管我。”
林砚盯着他,许久,才说:“你知道你左手小指第三节关节转动时,会发出比别处稍高的摩擦音吗?”
殷泽一愣。
“老陈的翻新工艺有瑕疵,那里有个微型齿轮没校准。”林砚走过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个小螺丝刀,“转过来。”
殷泽下意识伸出机械左手。林砚握住他的手腕——手掌温热,力道很稳——另一只手用螺丝刀在关节处轻轻拧了半圈。
“现在试试。”
殷泽活动小指。摩擦音消失了。
“这样他们就不容易通过声音锁定你。”林砚放下螺丝刀,“但记住,你的机械臂在β-7太显眼。尽量别用左手做大幅度动作。”
殷泽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砚:“你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林砚打断他,递过来一个通讯耳塞,“戴上。频道加密过,必要时联系。还有……两小时内必须回来。四点之后,巡逻机械警会增多。”
殷泽接过耳塞,戴好。林砚又往他口袋里塞了样东西——是个烟雾弹,民用级。
“保命用。”林砚说,“别逞强。”
殷泽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昏暗,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他拉上衣领,机械左手插进口袋,右臂自然下垂,混入通道稀疏的人流。
林砚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下方通道上,殷泽的身影很快汇入人群,消失在转角。
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三年了,他从战场退下来,做自由飞行员,替军方运货,偶尔帮老陈这样的人躲过麻烦。他见过很多人,救过一些人,也看着一些人死去。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保持距离,完成交易,转身离开。
但殷泽不一样。
从在古特星荒原上看见那艘运输车和追兵开始,某种沉睡的东西就醒了。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更原始、更不讲理的冲动——想保护这个人。想看他安全,想看他能用那条新手臂顺利地拿起杯子、拿起一切,想看他……活得好好的。
哪怕这很危险。哪怕这可能会毁掉他这些年小心维持的平衡。
林砚放下窗帘,走到桌边,打开随身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加密档案——父亲林震上将的阵亡报告副本、几份被修改过的部队调动记录、还有……三年前第一次出现的、蛇鳞的悬赏信号源分析。
红色光点在星图上闪烁,像未愈合的伤口。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输入指令。几秒后,一行小字浮现:“权限确认。‘守望者’协议激活。”
这是他私下建立的情报网,用父亲旧部的资源,加上自己这些年在灰色地积累的人脉。规模不大,但足够获取一些台面下的消息。
比如蛇鳞这次派来的“蝰蛇”,真名未知,但曾参与过三起与战后科技走私相关的灭口案。
比如赫塞斯政务官名下的一家星际矿业公司,最近有异常的资金流向β-7。
比如……那条被收藏在首都星科研院的、材质特殊的手臂,上周的检测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
林砚关掉屏幕,揉了揉眉心。
真相像深海下的冰山,他只窥见一角。而殷泽,可能就是撞向冰山的那艘船。
他必须确保这艘船别沉。
β-7的深夜,黑市才开始真正活跃。
殷泽穿过“枝干”连接处的交易区。这里没有固定店铺,只有临时搭起的棚子和悬浮货摊。卖武器的、卖情报的、卖违禁药物的,都在昏暗灯光下低声交易。
他需要高能电池。民用级不行,至少要军用剩余物资或走私进来的工业级。他走到一个卖能源部件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独眼老人,正用机械义肢擦拭零件。
“电池。”殷泽说,“高密度,通用接口。”
独眼老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袖管轮廓明显是机械臂。“什么型号用?”
“φ接驳口。”
老人手顿了顿:“那个型号……可不常见。标准军用三型能勉强兼用的,但贵。”他报了个数。
是殷泽现有信用点的二十倍。
“便宜点的呢?”
“便宜的有。”老人从摊下拿出个旧电池,“但能量密度只有你要的三分之一,而且不稳定,可能烧了你的接口。”
殷泽摇头。他需要的是能激活深层系统的能量,不够的话,不如不要。
离开摊位,他继续在交易区转悠。耳塞里很安静,林砚那边没有声音。他试着回忆更多——关于自己,关于战争,关于贝努……
只有模糊的光影。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有形状,有颜色,但看不清细节。
他走到一个情报贩子聚集的角落。几个披着斗篷的人蹲在阴影里,终端屏幕的微光映亮他们半张脸。殷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也蹲下来。
“找活儿?”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殷泽转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烧伤疤痕,左耳戴着一串数据芯片。
“嗯。”殷泽说,“来钱快的。”
“有多快?”
“今晚就能结账。”
男人笑了,露出金属牙齿:“那只有一种活儿——送货。送到指定地点,不问内容,不拆包裹。一趟五百点。”
“送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男人凑近些,压低声音,“但提醒你,这活儿……可能有点烫手。收货方是蛇鳞的人。”
殷泽瞳孔微缩。
“怕了?”男人打量他,“怕就别接。β-7多的是想赚钱不要命的。”
“……我接。”殷泽说。
男人点点头,递过来一个数据芯片:“地点和接头暗号在里面。货物在C-17储物柜,密码是芯片里的第二串代码。送到后,对方会现场转账。”
殷泽接过芯片,插入自己的临时通讯器——这也是林砚给的,基础型号,但加密过。信息弹出:送货地点是β-7下层维修通道的某个废弃气闸室,接头暗号是“三颗螺丝”,回复是“拧紧就好”。
时间:凌晨三点半。还有一小时。
他起身离开,走向C区。通道越来越狭窄,灯光也更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C-17储物柜在一排锈蚀的柜子中间,他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是个金属手提箱,不大,但沉。殷泽拎出来,箱子侧面有个简单的生物锁,锁着。
他没试图打开。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送货给蛇鳞的人,意味着他能近距离观察他们——那个代号“蝰蛇”的女人,还有她的手下。而且,五百点,足够他买一块中等品质的高能电池,还能还林砚一部分钱。
风险很大。但值得。
他拎着手提箱,按照芯片里的路线图,向下层维修通道走去。耳塞里突然传来林砚的声音,很低:“你在哪儿?”
殷泽停下脚步,躲进一个设备间的阴影里:“下层,C区附近。”
“去那里干什么?”
“……赚点钱。”殷泽如实说,“有个送货的活儿。”
短暂的沉默。然后林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罕见的严厉:“取消。立刻回来。”
“为什么?”
“我刚收到消息,蛇鳞今晚在C区有行动,可能是交易,也可能是清场。你现在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殷泽看着手里的箱子。五百点。高能电池。还有……靠近蛇鳞的机会。
“殷泽。”林砚的声音更沉了,“听我的,回来。钱我可以借你,多少都行。别冒险。”
那种奇怪的情绪又涌上来——温暖,但让人无措。他深吸一口气:“我需要靠近他们一次。不只是为了钱。”
“为了什么?”
“为了……”殷泽顿了顿,“为了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被追杀。躲着永远找不到答案。”
林砚那边没声音了。几秒后,他说:“定位共享开着。我随时能看见你的位置。如果有危险,立刻发信号。还有……别正面冲突。你的机械臂还没磨合好,实战会出问题。”
“明白。”
殷泽关掉耳塞的语音,但保持定位共享。他继续往下走,维修通道里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滴着冷凝水。
到达指定气闸室时,距离三点半还有十分钟。
门虚掩着。殷泽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空间不大,堆着废弃零件。两个人站在阴影里,一男一女。女的正是情报里描述的“蝰蛇”,黑色紧身衣,右眼是红色的机械义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男的个子很高,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殷泽推门进去。
两人同时转头。蝰蛇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扫描他全身。“货呢?”
殷泽举起手提箱。
“暗号。”
“三颗螺丝。”
“拧紧就好。”蝰蛇接过箱子,检查生物锁,确认完好。她示意同伴转账。高个子男人操作终端,几秒后,殷泽的通讯器震动——五百点到账。
交易完成。殷泽转身要走。
“等等。”蝰蛇忽然开口。
殷泽停住,没回头。
“你的左手。”蝰蛇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机械臂。哪里装的?”
“黑市买的。”殷泽说,“有问题?”
“接口型号很特殊。”蝰蛇走近两步,“能看看吗?”
“不方便。”
气氛瞬间紧绷。高个子男人移动位置,堵住了门口。
殷泽右手慢慢移向口袋里的烟雾弹。机械左手的手指微微屈起,准备发力。
“别紧张。”蝰蛇笑了,笑声刺耳,“只是好奇。毕竟……‘工蚁Ⅲ型’,这几年用的人可不多了。”
她知道了。至少怀疑了。
殷泽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对方两人,都有武器——蝰蛇腰侧有枪套,高个子男人外套下鼓起的形状像是短刃。自己只有一把能量不足的老式手枪和一个烟雾弹。
胜算很低。
但就在此时,外面通道突然传来警报声——尖锐,急促。是消防警报。
蝰蛇眉头一皱,机械义眼转向门口:“怎么回事?”
高个子男人探出头看了看:“不知道,好像是D区那边起火了,自动系统触发的。”
“晦气。”蝰蛇啐了一口,再次看向殷泽,“你运气不错。走吧。”
殷泽没犹豫,快步离开气闸室。通道里已经乱了,人们从各个房间涌出来,朝安全出口跑。他混入人群,回头看了一眼——蝰蛇和她的手下拎着箱子,朝相反方向离开。
耳塞里,林砚的声音响起:“警报是我触发的。D区一个废弃储能单元,小范围过载,不会真的起火,但够制造混乱了。现在,立刻回旅馆,走B-2应急通道,那边人少。”
殷泽按他说的做。B-2通道确实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响。
“你看到她了?”林砚问。
“嗯。”殷泽说,“蝰蛇。她的机械义眼有高级扫描功能,可能已经记录了我的面部数据和机械臂特征。”
“问题不大。β-7每天进出几万人,只要你别再撞上她。”林砚顿了顿,“钱拿到了?”
“五百点。够用了。”
“先回来再说。”
殷泽加快脚步。穿过几条通道,回到住宿区。走廊安静,304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林砚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便携扫描仪。
“没被跟踪。”林砚放下仪器,“关门。”
殷泽关上门,反锁。他走到桌边坐下,机械左手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发力,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酸胀感。
林砚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
殷泽接过,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见到蝰蛇了,然后呢?”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有什么发现?”
殷泽沉默片刻,组织语言:“她很专业。扫描我时,她的机械义眼有军方高阶型号的特征,不是黑市能搞到的货。还有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移动时的步态,像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
林砚点头:“蛇鳞吸纳了很多退役或除籍的军人,尤其是那些有污点或走投无路的。赫塞斯用钱和庇护收买他们。”
“他们买的东西,”殷泽想起那个手提箱,“会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武器,可能是情报,也可能是……人。”林砚看着殷泽,“但你今晚太冒险了。如果我没有触发警报,你打算怎么脱身?”
殷泽没回答。他确实没想好。
林砚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钱很重要,但命更重要。尤其是你的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人造的晨光开始模拟日出。
“β-7的‘早晨’要来了。”林砚说,“休息吧。白天蛇鳞的人会收敛些,他们不喜欢在太多眼睛底下活动。”
殷泽躺到床上。机械左手的酸胀感还在,但林砚给的药膏应该有用。他侧过头,看见林砚坐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像是睡了,但呼吸很轻。
这个人。这个三天前还是陌生人的人。
殷泽想起刚才在气闸室,警报响起时蝰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烦躁。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混乱,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制造混乱的人,正坐在三米外,为了一个认识不过三天的人,动用了可能暴露自己的手段。
为什么?
殷泽闭上眼。答案似乎就在那里,蒙着一层薄雾。他伸出手,想触碰,又缩回。
算了。先睡吧。
在陷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买高能电池。然后,得找份正经工作。不能再让林砚这样替他冒险了。
窗边,林砚睁开眼,看着床上呼吸渐稳的殷泽。
年轻男人的脸在晨光模拟器的微光中显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机械左臂放在身侧,银灰色外壳上有一道刚才在通道剐蹭出的新鲜划痕。
林砚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心口那种被牵扯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再试图分析或压抑。
只是看着,守着,等天光彻底亮起。
Β-7的又一个“白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