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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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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港在三百公里外。运输车在荒原上行驶,扬起红色尘土。殷泽盯着前方的路,突然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什么在反光。
他放大画面——三辆武装悬浮车,正高速接近,车身上有熟悉的标志:三条互相缠绕的蛇。
来得真快。
殷泽计算着距离和速度。他的车不可能跑得过武装悬浮车。太空港还有两百公里,按照现在的速度,二十分钟内会被追上。
他需要选择:迎战,或者放弃车辆,潜入地下。
就在他准备做出决定时,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个光点。光点迅速扩大,是一艘小型飞船,正以极低的高度贴着地面飞行,直奔运输车而来。
不是追兵——飞船型号是民用探险船,但改装过,武器系统明显增强。它飞到运输车上空,保持同步速度,然后舱门打开,一个软梯垂下。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爬上来。现在。”
殷泽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软梯在风中摇晃。飞船侧舷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飞行服,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剑。
追兵越来越近,能量武器已经开始充能,空气中弥漫着电离的臭氧味。
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但殷泽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听过这个声音,在神殿的阴影里,在祭祀的火焰旁…
他打开车门,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尘土和金属的味道。右臂抓住软梯,身体轻盈地跃出车外。失去左臂让这个动作有些失衡,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开始向上爬。
下方,追兵的悬浮车已经包围了运输车,能量光束交错射向天空。飞船突然加速爬升,同时发射干扰弹,绚烂的光幕在空中绽开,遮蔽了所有视线。
殷泽爬到舱门口,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右臂,用力将他拉进船舱。
舱门在身后关闭,将追赶和危险都隔绝在外。殷泽站稳身体,看向救他的人。
男人大约二十五六,黑发微卷,几缕随意搭在额前。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有种雕塑般的俊朗,丝毫不显粗犷。肤色是偏冷的白,唇色很淡,若非嘴角那道明显的旧疤,横添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乍看之下,甚至会以为他来自哪个世家贵族,带着一种矜贵、疏离。
只是他穿着标准飞行员制服,肩章显示是自由货运公司的雇员,制服有多次修补痕迹,袖口磨损,靴子沾着不同星系的尘土。
此刻他看着殷泽,深灰色的眼眸里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职业飞行员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务实与冷静。
“没事了。”男人说,声音比通讯里更温和一些,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他们追不上这艘船。”
殷泽没有放松警惕。他迅速扫描了船舱内部:标准配置,但有一些不寻常的改装,尤其是导航系统,采用了军方级别的加密协议。能量读数稳定,武器系统待机,没有检测到针对他的限制设备。
“你是谁?”殷泽问。他的声音设定是中性偏柔和,但此刻带着机械的冷淡。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驾驶座,在控制台上输入几个指令。飞船再次加速,突破古特星的大气层,进入太空。舷窗外,星球渐渐缩小成一个红褐色的球体。
“我是林砚,自由货运飞行员。”男人转身,从储物柜拿出医疗箱,“你呢?怎么惹上蛇鳞的人?”
蛇鳞。三条缠绕的蛇。殷泽记下这信息。
“殷泽。”他简单回答,没多说。
林砚点头,像是接受这简短介绍在亡命奔逃中很合理。“需要处理伤口。”他指殷泽右肩的焦痕——
模拟皮肤烧穿一小块,看起来十分严重,殷泽却清楚下面的合金没有任何损伤。
“我自己来。”殷泽伸手想接过医疗箱。
林砚却避开了他的手。“左手不方便吧。”他平静陈述,打开医疗箱取出修复凝胶,“坐下。放心,我常帮同行处理伤口,这行当容易惹事。”
语气自然,像这是日常一幕。殷泽犹豫,还是坐下。林砚站在他面前,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涂抹凝胶。手指偶尔碰到肩膀,温度透过模拟皮肤传来。
“为什么帮我?”殷泽问。
林砚手上动作没停。“看见有人被蛇鳞追,十个里有九个是无辜的。”他耸耸肩,“而且我正好在附近卸货,监控到异常能量波动——以为是小规模冲突,没想到是你一个人对一队。”
他涂完凝胶,退后一步审视。“合金暴露了。你不是普通人,对吗?”
殷泽没回答。林砚也不追问,收拾医疗箱。“不想说没关系。这年头谁都有秘密。”他走向驾驶座,“你要去哪?我可以送一程,反正这趟货已经卸完,回程空舱。”
“太空港。”殷泽说。
“古特星的?已经过了。”林砚调出星图,“我们现在在去往中转站β-7的航线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那里放你下去,那儿有定期航班去各个星系。”
星图在屏幕上展开,光点标记着跳跃点、空间站、航道。殷泽快速扫描——β-7是中立贸易站,人流复杂,适合隐藏,也有黑市可能搞到高能电池。
“可以。”他说。
“好。”林砚设置自动驾驶,从保温箱里拿出两袋营养液,扔给殷泽一袋。“六小时航程。休息吧,那边有铺位。”
殷泽接过营养液。包装普通,是长途货运飞行员常备的廉价品牌。他撕开喝了一口,合成味道,但能量补充效率不错。
林砚已经坐在驾驶座上,调低灯光,戴上耳机似乎听着什么。侧脸在控制台微光中显得专注,那道疤痕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殷泽走到旁边铺位坐下。飞船平稳航行,引擎嗡鸣规律。他检查系统:能量储备15%,损伤修复中,记忆库无异常——除了那张三条蛇的标志仍在意识边缘闪烁。
他看向林砚的背影。自由货运飞行员,偶然路过,出于善心救人。合理,普通,可疑。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他?
巧合?殷泽不相信巧合。每个世界都对他充满恶意,设下陷阱看他挣扎。善意出现时往往藏着更深的利刃。
可林砚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眼睛里的关切太真实,是对陌生人的朴素善意,没有功利的痕迹,没有贪念的深藏,只是“看到有人需要帮助所以帮忙”的简单逻辑。
殷泽闭上眼睛。系统因能量波动进入半休眠状态。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殷泽一边设置好警戒系统与基础武器系统,一边想:也许这次不一样。
也许。
科研院的隔离舱内,那只手臂再次发出微光。淡金色纹路闪烁,像在呼吸。
莫琳盯着监控数据,脸色凝重。“它又在响应某种信号。加强屏蔽场,不能让它——”
警报突然响起。
“博士!非法接入!有人从外部访问了主数据库!”
屏幕闪烁,数据流疯狂滚动。安全系统被某种高级算法暴力破解,所有关于手臂的研究数据被复制、传输。追踪信号在跳出三个中转站后消失在国际公域的黑暗网络里。
最后画面上,闪过一个标志:三条互相缠绕的蛇。
莫琳跌坐在椅子上。“他们知道我们研究到什么程度了,那群人只会比我们更快。”
与此同时,在星系另一端的阴影里,通讯频道传出声音:
“疑似目标被一艘民用货运船带离古特星。船号‘夜枭’,注册飞行员林砚,背景无异常。要拦截吗?”
短暂的沉默。
“不。让他们走。监视‘夜枭号’的航线,记录所有停靠点。”另一个声音回答,冷静,精确,“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残缺的兵器,是他背后的东西。让他带我们去。”
频道关闭。
黑暗里,只有星图上的光点在闪烁。其中一个光点标记着“夜枭号”,正平稳航向β-7中转站。
三天航程,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陌生人建立起某种沉默的默契。
林砚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驾驶座上。他看星图的样子很专注,手指偶尔在触控屏上划过,调整着细微的航向参数,动作精确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有时候他会打开那台老式电台,调到星际新闻频道。主播的声音热情洋溢地播报着首都星的“科技突破”,林砚听到关键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扯一下,然后伸手关掉,船舱里便只剩下引擎平稳的低鸣。
他话很少。每天固定时间,会从保温箱里拿出两袋标准营养液,扔给殷泽一袋,自己则拧开另一袋,几口喝完,空袋被精准投入回收口。他指了指舱室后方的小洗漱间,言简意赅:“能用,水循环的,省着点。”
殷泽同样沉默。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铺位上,背靠着舱壁,目光落在虚空,或者透过舷窗看外面流动的星云。林砚给他的营养液,他喝得很仔细,仿佛在分析成分和能量配比。洗漱时动作极快,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但他们并非完全隔绝。
第三天,殷泽坐在铺位边,看着自己仅存的、完好的右手。他尝试着像控制机械臂一样,精密地依次屈伸五指,观察着肌肉的颤动与皮肤的纹路。又看向自己的左肩,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固定。独臂太明显了,殷泽需要隐藏这个特征,同时增强自己的战斗能力。
林砚从星图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他一眼。
“黑市有卖机械肢的,但质量参差不齐。”林砚顿了顿,“我认识个靠谱的机械师,在β-7。如果你信得过,可以带你去看看。”
殷泽转头看他:“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林砚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左肩接口处——虽然被衣物遮盖,但作为曾在战场处理过伤员的人,他能看出那不是普通截肢的接口。
“你肩膀的接驳口,用的是’星尘合金’。”林砚说,语气平静,“这种合金是贝努星系独有的材料,在诺亚星系只有军方高阶改造项目才用,而且战争后就停产了。你不是普通人,殷泽。”
殷泽没否认:“所以?”
“所以我帮你,因为可能某天我也需要别人帮我。”林砚站起身,“当然,你可以拒绝。在β-7下船,自己去找机械师,选择在你。”
殷泽意识到林砚可能误会了什么,以为他是军方接受改造项目的人。这样也好,总比当成人形兵器好。
他沉默片刻,问:“你见过很多被改造的人?”
林砚看着星图上的光点,深灰色的眼睛映着屏幕的微光。“见过不少。能活下来的,却很少。”他没有再说,嘴角那道疤,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殷泽也没有再问。
那天稍晚的时候,殷泽主动收拾了两人喝空的营养液袋,并按照分类投入了回收口。林砚余光瞥见,没说话,只是在他回到铺位后,将电台的音乐声调低了一些。
三天航程结束前,最后一次补给营养液时,林砚没有直接扔过来,而是拿着两袋走到殷泽铺位附近,递给他一袋。两人手指短暂接触,殷泽的指尖微凉,林砚的掌心有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薄茧。“快到β-7了。”林砚说,算是打破了抵达前的沉默。
“嗯。”殷泽接过营养液,这次他没有立刻喝掉,而是拿在手里,“到了之后,手臂的钱,还有这些,我会尽快还。”
林砚拧开自己那袋,喝了一口,才道:“不急。”他看向殷泽,深灰色的眼睛在船舱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先活下去,再想怎么还债。”
这是三天来,他对殷泽处境最直接的一句点破,没有怜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殷泽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更多感谢的话,但某种基于生存本能的微弱信任,在这沉默的航程中,如同船舱里流淌的背景音乐,悄无声息地建立了起来。飞船开始降低速度,准备切入β-7的引导轨道。星图上的目标点越来越近,而船舱内,一种新的、带着试探与初步默契的氛围,也缓缓沉淀下来。
“夜枭号”在中转站β-7的第三泊位停稳时,殷泽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太空城的全貌。
它像一颗生锈的金属巨树,主干是中央轴,数百条“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个枝梢都悬挂着大小不一的舱体。灯光在真空中无声闪烁,运输艇像昆虫般在枝干间穿梭。这里不属于任何星系政权,是国际公域的灰色地带,什么都能买卖,什么都能遗忘。
林砚关掉引擎,解开安全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