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 楚辞带回楚地噩耗,宗室尽殁,安禾崩溃痛哭 楚辞带回楚 ...
-
日子看似渐渐安稳,可楚辞从不敢真的放下心。
她依旧会趁空往外走,明着是采买草药、走街行医,暗地里,一直在悄悄打探楚地消息——楚都近况、宗室下落、旧臣生死、魏人举措,但凡能听到一丝半句,都要仔细记在心里,再斟酌着,挑不那么伤人的告诉许安禾。
之前带回的,多是些不痛不痒的传闻:魏人占了楚都、改了地名、迁了驻军,百姓勉强糊口。
许安禾每次都只是沉默听着,不悲不喜,仿佛早已与那片土地斩断牵连。
可这一日,楚辞回来得格外晚,天色漆黑,寒风刺骨,她推门进来时,浑身寒气,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手里的药篮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却浑然不觉。
许安禾正低头整理晒干的草药,听见动静抬眼,一见她模样,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多年相伴,她太清楚楚辞这种神情——只有遇上了天塌地陷的事,才会如此。
“怎么了?”许安禾声音微微发颤,强作镇定,慢慢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眶却先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一步步走近,扑通一声跪在许安禾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小姐……小姐对不起……我、我查到了……楚地那边的消息……”
许安禾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指尖冰凉,呼吸发紧:“你说。”
“魏人进城之后,一开始只是假意安抚宗室……可没过多久,就翻脸了……”楚辞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他们把还留在楚都的王爷、公子、郡主、宗亲……全都圈禁在宫城,一夜之间……尽数杀了。”
“尽数……杀了。”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碎了一切。
许安禾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一般,眼神空茫地看着楚辞,半晌没有反应。
宗室尽殁……
那是她的亲人,她的血脉,她在这世上仅剩的同族。
皇叔、几位王叔、年幼的堂弟堂妹、还未及笄的小郡主……那些曾经在宫城里和她一同嬉笑、一同读书、一同长大的人,那些在国破之时,她还暗自祈祷能侥幸活下来的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间,斩尽杀绝。
楚室血脉,彻底断绝。
“还有……还有忠心于楚的旧臣,不降的,全都被株连……”楚辞哭得浑身发抖,“魏帝下了令,楚氏宗亲,一个不留……斩草除根……如今楚地,再也没有一个姓楚的皇族了……”
再也没有一个姓楚的皇族。
那她算什么?
一个苟且偷生、改头换面、连名字都不敢认的漏网之鱼?
许安禾依旧站着,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楚辞吓得慌忙抱住她的腿,哭喊:“小姐!小姐你说话啊!别吓我……”
许久许久,许安禾才缓缓动了动眼珠,视线慢慢落在楚辞身上,嘴唇轻轻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草药上,溅在素色衣裙上,刺目惊心。
“小姐!”楚辞魂飞魄散,慌忙起身扶住她。
许安禾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压抑了数月的悲痛、恐惧、隐忍、强装的平静、刻意遗忘的伤痛,在“宗室尽殁”这四个字面前,彻底崩塌,彻底决堤。
她再也撑不住了。
国破,家亡,父死,母亡,如今连最后一点血脉宗亲,也被斩尽杀绝。
大楚,真的亡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丝余脉都不剩。
只留她一个人,改名换姓,躲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连认祖归宗的资格都没有,连为亲人哭一声的地方都没有。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响彻狭小的医馆。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再也顾不得隐忍,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听见、被人察觉。
她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哭得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
“父皇……母后……”
“皇叔……弟妹……”
“为什么……为什么只剩我一个……”
“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啊——”
哭声凄厉,痛彻心扉,是亡国孤女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楚辞抱着她,陪着她一起哭,泪如雨下,却只能一遍一遍重复:“小姐别哭……别哭……你还有我……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许安禾死死抓住楚辞的衣袖,哭得几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曾经以为,只要活下去,忍下去,藏下去,总有一天,能把所有痛都埋掉。
可此刻她才明白,有些痛,是刻在骨血里的,是跟着呼吸一起的,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压不住、逃不脱的。
楚都的火,丹陛的血,古井的水,宗室的死……
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疯狂翻涌,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是楚怀瑾,是大楚最后一个公主。
可她连为故国、为亲人披麻戴孝都不能,连光明正大哭一场都不敢。
只能在这异国陋巷,在深夜无人之时,抱着唯一的忠仆,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流干,声音嘶哑,许安禾渐渐脱力,瘫在楚辞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破碎的呼吸。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微弱的光,照不亮她眼底无边无际的黑暗。
楚辞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与血渍,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小姐,你不能垮。”
“你活着,大楚就还没彻底亡。”
“你记得,大楚就还在。”
“只要你活着,楚的魂,就还在。”
许安禾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再次滑落,无声无息。
楚地宗室,尽皆赴死。
只余她一人,苟活于世。
从此,世间再无楚氏宗亲,唯有她一人,背负着整个王朝的覆灭,背负着所有亲人的血,在异国他乡,孤独地,沉重地,活下去。
风穿过门缝,呜咽不止,像是整个楚国,在深夜里,最后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