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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练耳有进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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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五十,天还没亮透,集训宿舍的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还在断断续续地亮着,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郁语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睁开眼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刚刚好。
昨天睡前她特意把闹钟调回了七点整,却没想到身体早就记牢了集训的作息,比闹钟醒得还要早。宿舍里静悄悄的,舍友们还在沉睡着,呼吸声此起彼伏。
郁语掀开被子,拉开台灯的罩子,光线被调得极暗,刚好能照亮桌面上的东西,却不会晃到对面床铺舍友的眼睛。书桌上摆着她的练耳草稿纸、翻得起了毛边的乐理课本,还有一个透明的笔袋,笔袋里插着四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还有几支备用笔芯,那是昨晚从江蘅的公寓回来后,她仔仔细细准备好的,双保险,就像江蘅说的那样。
草稿纸上还留着她昨晚写下的字迹:听辨——锁根音,无视杂音。郁语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想起昨晚江蘅揉她头发时的触感,微凉的指尖带着练琴磨出的薄茧,蹭过发顶时有点痒;想起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混着钢琴木的暖,裹着她整个人;想起钢琴边暖黄的灯光,还有那句温柔的“你不是听不出来,是太慌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在她心里扎根,一夜之间就冒出了嫩芽。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太腻的牛奶?集训营里没人注意过这个细节,连妈妈都记不住。
她为什么会懂练耳时被杂音搅乱心神的委屈?那种想静下心来,却被周围的声音缠得心烦意乱的感觉,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好得让人忍不住心慌,又忍不住贪恋?
郁语轻轻叹了口气,把草稿纸抚平,塞进乐理课本里,又检查了一回笔袋里的备用芯,这才放心塞进琴包,悄悄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集训基地,空气里带着点草木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水汽,吸进肺里,格外清爽。路边的灌木丛里,还藏着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郁语径直走向教学楼,这是集训生最正常不过的早起安排,早起一小时练琴,能抢得一间没人打扰的琴房,比白天琴点闹哄哄的效率高得多。
教学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是早起的同学在热身。
郁语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最角落的琴房,那间琴房的钢琴不算新,音色却很温润,而且位置偏,很少有人来抢。
郁语松了口气,反手轻轻带上门,把走廊里的零星声响都关在了外面。她放下琴包,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从琴包里拿出练耳课本,翻到七和弦听辨的那一页,放在谱架上,然后抬手弹了一个小小七和弦。她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着和弦里的每一个音,捕捉那个最稳定的根音,然后又弹了一个大小七和弦,音色明显锐利了不少,像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金属。
她就这样一边弹,一边对照课本上的标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和弦的性质:小小七,根音清晰,三音偏软;大小七,根音扎实,七音有强烈的倾向性……以前她练听辨,总是对着音响硬听每一个音,现在亲手弹出来,每个和弦的质感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摸到了音符的形状。
清晨的风从琴房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谱架上的课本轻轻翻页,郁语伸手按住书页,指尖在琴键上反复跳跃,从do为根音的七和弦,换到sol为根音的七和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以前她总是很着急,着急地想把每个音符都记牢,着急地想考高分,着急地想证明自己不是别人口中的“倒霉蛋”,可越是着急,就越是容易出错,越是出错,就越是心慌。现在,她试着放慢节奏,像江蘅说的那样,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专注于眼前的琴键,专注于耳朵里的声音,居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预备铃的声响,惊飞了琴房窗外灌木丛里的麻雀。郁语停下弹琴的手,合上课本,放进琴包,又擦了擦琴键,盖上琴盖。
看了一眼手机,离早自习还有十分钟,时间刚好。
她拉开琴房的门,阳光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洒在走廊的地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很稳。
走到二楼的小三门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讨论昨晚练琴时遇到的难题,有人在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还有人在八卦哪个专业老师长得好看。
郁语深吸一口气,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避开了人群的中心,而且窗外的光线很好,斜前方那个爱乱模唱的男生,离得也远了些。她把笔袋放在桌角,拿出铅笔,确认了一下笔袋里的备用芯,这才安心地翻开课本。
没过多久,伊椎也来了,明明不是三班的,却每天都要来三班转一圈。她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连睫毛都刷得根根分明。她一进门,就被几个女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讨教练耳技巧。
“伊椎,你太厉害了吧,周测居然考了97分!”一个女生拽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崇拜。
“对啊对啊,你练耳到底有什么秘诀啊?教教我们呗!我上次才考了三十多分,都快愁死了。”另一个女生跟着附和。
“我听说一班的老师都夸你了,说你这次肯定能稳冲全省前一百!以后肯定能考上大院!”
伊椎笑得一脸谦虚,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哪有什么秘诀啊,就是多听多练呗,其实我这次考得不算好,粗心了,不然肯定能冲满分的。”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眼底却藏不住得意的光。
这话一出,周围的女生又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夸她太谦虚了。郁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伊椎脸上那副故作谦虚的表情,心里忽然没了之前的憋闷,只觉得有点好笑。她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课本,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心里模唱着七和弦的性质,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真的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很快,上课铃响了,沈知予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抬眼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郁语身上时,微微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郁语也对着老师笑了笑,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这节课是练耳课,是普通的练习课。沈老师打开音响,里面传来清晰的钢琴声,是七和弦的听辨练习,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
郁语闭上眼睛,按照江蘅教她的方法,先静下心来听两秒,排除掉周围的杂音,然后努力抓住那个最稳定的根音,再慢慢分辨三音带来的明暗度,最后确定七音的倾向性。
斜前方的男生果然又开始小声模唱了,音准依旧飘得离谱,把大小七唱成了减七,右边的女生也乱打起了反拍,嘚嘚哒哒哒的声响一下下撞在空气里,以前听着格外刺耳,现在却好像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郁语的注意力全都锁在音响里的钢琴声上,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写着答案:B C E G、A C? E G、B D F A?……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稳得不像话。
沈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着,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学生的答案,或者指点两句。走到郁语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轻轻拍了拍郁语的肩膀,小声说:“进步很大,继续保持,尤其是根音的捕捉,比上周稳多了。”
郁语的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这是她第一次在练耳课上,得到老师这样明确的表扬,以前,老师总是看着她的试卷,皱着眉说“太慌了”“再稳一点”。她攥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心里的底气又多了一分。
整节课下来,郁语的答案准确率高得惊人,以前那些让她头疼的七和弦,现在分辨起来居然格外轻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看着草稿纸上满满的对勾,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伊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草稿纸,她撇了撇嘴:“郁语,你这写得挺满啊,不知道正确率怎么样?可别是瞎写的吧,毕竟上周才考了六十几分,瞎写对自己可是不负责的哟。”
郁语抬起头,看着伊椎那张虚伪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嫉妒,心里的火气慢慢涌上来,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着低下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遍了整个教室:“是不是瞎写的,你可以去问沈老师,我的正确率怎么样,她最清楚。另外,我用不用功,考多少分,好像都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伊椎的脸色瞬间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郁语会反驳她,但这错愕只持续了半秒,她就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声音也软了下来:“郁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怕你压力太大,毕竟上周你考得不太好,我想着跟你交流一下经验,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
她说着,还轻轻吸了吸鼻子,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瞬间让周围的女生都慌了神。
“哎呀,郁语,你怎么这么说话啊,伊椎也是好心啊。”
“就是就是,伊椎人这么好,特意来跟你分享经验,你怎么还怼她啊。”
“伊椎别难过,她肯定是心情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伊椎,看向郁语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满和指责。
沈老师这时刚好走到教室中间,听到这边的动静,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地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下课时间短,想交流经验
的话,好好说,同学一场,别伤了和气。”
她的话看似中立,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更偏向伊椎一些。毕竟在老师眼里,伊椎一直是个勤奋努力、性格温和的好学生,而郁语,只是个资质尚可、但心态不稳的普通学生。
郁语看着伊椎那副颠倒黑白的样子,看着周围女生偏袒她的眼神,心里的火气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噎得她胸口发闷。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根本没人听她说话,所有人都被伊椎的伪装蒙骗了。
最终,她只是咬了咬唇,什么都没说,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了教室。
原来,不是所有的反驳,都能换来公平。